林稚的心跳越来越快，她一声不吭。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之前的那些猜测其实都是错的。
有一个念头在隐隐冒头，但是她不敢开口。
屏着息，紧盯自己的鼻尖。
“我在国外的生活真的很自由，虽然他们那里的饭很难吃，但我可以学，可以自己做。”
“各种活动我也会参加，我没觉得那些朋友有什么值得深交的，但我知道多个朋友多条路。”
“我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开朗和善的同学，我畅想着以后的生活。”
“我的花销虽然比不上别人大手大脚，但我也不缺钱。”
“直到两年前。”
这下好了，林稚的心都不会跳了。
她抬手，在自己的心口摸了摸，还好，还在动。
林稚忙说：“两年啊、两年前我二十一岁，正在上大三呢，就是这一年我遇上了苏澈，你知道苏澈吗，就是我的那个前男友。”
“他可坏了，PUA我，骗我钱，还劈腿，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贱的男人。”
“但是之前去海城的时候，我把他打了一顿，把他扇的像头猪，我们最后都进了警察局。”
“但我帮助了他前女友，没让他求婚成功，我……”
“林稚。”
林稚没了声音。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喜欢说很多的话。”
林稚小声：“有吗？”
“有。”
“那都是你的错觉。”林稚不理，“说到年龄，过完年我就要二十四岁了，晏清说是本命年，生日宴会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上次去露营了，觉得很好玩，所以想叫大家一起去露营。”
“虽然、虽然你莫名其妙地把我弄过来，但我可以原谅你，我过生日的时候你可以来吗？你可是我第一个邀请的人——”
“林稚，”唐寻打断她仿佛自我沉浸式的演讲，“我没法给你过生日了。”
林稚上一次经历过这种类似朋友决裂的时候还是在一年前，那种震惊过后的空茫持续了很久，久到林稚不敢见太阳，也吃不下饭，只能躲在那家熟悉的孤儿院里，睡着大通铺一样的床。
“两年前，我的父亲和我失联了，我在国外为了活下去，只能去打工，好在我有个好嗓子，学的也是音乐，我去酒吧驻唱。”
“钱很多，也很乱，后台被人闯了进来，他们不厌其烦对我威逼利诱，让我做更过分的事情。”
“可我只想赚钱，不想牵扯进那些混乱的事情里。”
“我被打到直不起腰，血泪的腥涩真的好恶心，在那个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知道是谁的电话吗？”
“是我妈的，她用别人的电话给我打的。”
“她的哭声刺穿了我的耳朵。”
“我那个时候好希望我是个聋子。”
“她跟我说，我爸杀人了。”
林稚身体都在抖，老旧宿舍里沉积的灰尘往她的眼睛里钻，她说：“晏清没有死……”
唐寻笑了一声，“是，他没有死。”
林稚：“那你把我绑过来干什么？用我威胁晏清吗？没用的，我没那么重要，而且……”
唐寻忽然抬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你想看星星吗？”
林稚愣了愣：“星星？”
唐寻：“雪停了，还是个晴天，想看吗？”
林稚：“不想……”
“去看看吧，我想看。”
林稚：“……”
搁这儿玩儿强势呢！
“去去去！看看看！”林稚往窗户那走，“就这儿看呗！”
哗啦——
林稚震惊扭头。
唐寻：“去楼顶看。”
“我不去！”
林稚很警惕。
在这个房间里还算安全，在楼顶要是唐寻把自己推下去了怎么办，谁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外面雪都下的那么大了，温度都是零下，你是想冻死我吗？我的手现在都是痒的，估计再冻一会儿就要裂开了！”
唐寻转身回来，走到窗边，“哪有那么严重。”
“啧，”林稚撇了撇嘴，“不信拉倒。”
厂里的宿舍应该是很久之前盖的了，窗户上糊着报纸，但还是能从缝隙里透进来冷风。
林稚将窗户推开，整个人直面着寒风。
漫天星河高悬于空，地面上是厚厚的雪，在他们窗户的正下方，有棵树哗啦一声，被雪压得折断了枝条。
“我前几天还在露营的时候看到星星了呢，跟这也差不多吧，反正天气好随时都能看。”
唐寻没有说话，寒风将他的额发吹起，涩得发痒。
“我的护照又在那时出了问题，折腾了很久才回国，等我回去的时候，我爸的判决已经下来了。”
林稚虽然知道晏清的腿是人为车祸造成的，但那些消息都是零零散散听来的，并不明确。
但这并不妨碍林稚开口：“这是根据法律判的，你怪不了谁。”
唐寻静默几秒，才说：“我回来的时候，我妈就借住在亲戚家，我看到她麻木的脸，恍然发现我其实和这个家分开了太久，久到我不知道她已经不再年轻，也不知道家里的近况。”
“厂子倒闭了，房子车子都卖了给工人发工资，给供应商回款，但钱还是不够……”
“晏清那时候要去参加一个国际会议，有人找到了我爸，让他想办法让晏清上不了飞机，事后会帮他解决钱的问题……”
他轻笑一声，“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谁都没有怪。”
“我只是觉得命运太可笑，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很好的生活的时候，一锤把我捶回谷底。”
“让我的梦想泡汤，让我和父亲只能通过监狱的那道窗见面，让我看到他变瘦变老却无能为力。”
“让我重新面对那个我从来都没有读懂的母亲。”
“我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脆弱，我的母亲只是喜欢抱怨，喜欢唠叨，她只是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和丈夫，这又有什么错。”
明明很冷，林稚却觉得自己眼眶发热。
“我经常问为什么晏家人对你那么好，其实没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别人的家里那么温馨幸福，我却只能忍受那些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抱怨。”
“为什么有人对待一个陌生人像家人一样，有些人对自己的孩子却像是路边的垃圾，看都不想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