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萱站在人群之外,看到朔牙的车队经过,又看到了远去的还算是熟人的祭司,她试图从人群外围挤进去。
“麻烦让让,麻烦让一让。”
但人实在是太多,她带着小白步履维艰,怎么也挤不进去,她倒是想大声呼喊,可是又不知道柳浮生是否离开了落雁城,生怕引起他的注意。
为了防止又和柳浮生打个照面,她甚至是买了面纱,将自己的脸遮的严严实实。
对面街上的茶楼里,坐在二楼,可以把底下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两个男人还跪着,身体颤抖,他们偷偷用眼神交流。
“这人真是传闻里的道主?”
“尊者给我们的画像上画的就是这个人,就算他不是道主,也一定是我们阴兵山道里了不得的大人物!”
“可我怎么觉得他年纪轻轻的……看起来就和中原里的读书人没什么不同。”
“人不可貌相,尊者可是着重强调过,道主喜怒无常,千万不要惹恼了他,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随着茶杯放下的声音,两个男人的身体一起抖了一下,赶紧收回目光,聚精会神的听着少年的吩咐。
柳浮生一手撑着下颌,迎着微风,镶嵌着宝石的黑色头绳与发丝轻动,轻快鲜活的模样,与普通的邻家少年郎没什么不同。
在底下的人头攒动里,他的视线几乎是瞬间便被一个蒙着脸的女孩吸引了注意。
姑娘蒙着脸,他自然看不清她的面容,她只简单的绾着发,用了更简单的一朵小绒花做点缀而已,黑色的发间,莫名让他觉得单调。
他心里竟然隐隐涌现出了一种冲动,应该在她的发间用上更多更名贵的宝石点缀才行。
那姑娘艰难的在人群里穿梭,模样有些滑稽。
柳浮生眼尾微微上挑,笑意浅淡,却没半分暖意,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声音轻得像风。
“我要她,把她带过来。”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一会儿,也不敢问为什么,慌忙从地上站起来,跑下了茶楼。
夏萱累得很,实在是挤不动了,她对着小白摆摆手,“我不行了。”
在屋顶上看戏的乌鸦忽然叫了一声。
夏萱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分别多了一个人,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整个人都架了起来。
“姑娘,和我们走一趟。”
夏萱两条腿悬空乱蹬,“等等,你们是谁,放开我!”
“夏姐姐!”
小白要冲上去救人,可乌鸦飞了下来,挡在她的面前,用嘴和翅膀啄她,拍打她,不许她过去。
柳浮生那人不会杀夏萱,但是他会不会杀其他人,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小白不能去。
夏萱被一路抬着上了二楼,她以为自己是遇到了劫匪,当看到身姿端正,坐着品茶的黑衣少年时,她人都麻了,当场是放弃了挣扎,一动不动。
柳浮生微笑,“姑娘好似认识我?”
夏萱果断回答:“不认识。”
柳浮生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的眉眼,又站起身来,缓缓靠近,取下了她脸上的面纱。
面纱飘落的一瞬,四目相对,她觉得自己这回可能是真的完了。
然而柳浮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而笑道:“姑娘看着面生,但相逢即是有缘,在下柳浮生,不知能否有幸得知姑娘芳名?”
夏萱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薛宝钗。”
柳浮生不疑有他,眼眸弯弯,“薛姑娘,我想与你做个朋友。”
夏萱觉得,他的病肯定是越来越严重了,否则他们不久之前的晚上才见过,他居然就忘了她。
当然,更明显的一件事是,柳浮生之前还会装好人,装体贴,让一切发展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可是现在他只凭兴趣,就这样让人把她绑了过来,竟然是连慢慢来的耐心都没有了。
夏萱想不明白,这人就算老年痴呆犯了,连续把她忘了几次,怎么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逮着她一个人折磨呢!
柳浮生道:“薛姑娘是我的朋友,不可无礼。”
两个男人赶紧把夏萱小心翼翼的放下,心里却在琢磨着,道主要找的女人不是叫夏萱吗?
怎么现在又接近一个姓薛的女人了?
莫非这道主也是个风流人物,看到美人便移情别恋?
夏萱站在两个高大的男人之间,像个鹌鹑。
柳浮生道:“你们退下。”
两个男人赶紧离开,匆匆要给尊者去发信号,告诉尊者,他们竟然找到了阴兵山道里一直没有出现过的道主!
“薛姑娘,请坐。”
夏萱僵硬着身子坐下,又看着柳浮生为她倒了杯茶,以往她觉得他照顾自己的这些小细节,她可以享受的心安理得,可现在她面对他只有如坐针毡,浑身都在紧张。
柳浮生轻声询问:“姑娘不喜欢喝茶吗?”
夏萱摇摇头,“不喜欢。”
柳浮生大约是心情不错,此时耐心极好,“姑娘想吃什么?”
夏萱说:“街口卖的糖炒栗子。”
“姑娘稍候。”
夏萱抬起脸,“你要去给我买吗?”
怎么可能?
柳浮生想的是随便安排个人去,然而看着夏萱目露期待的模样,他骨子里莫名在享受她对自己的这一份期待。
片刻之后,他一笑,“自然,我去去就回。”
夏萱点点头,露出笑容,“嗯,我等你!”
柳浮生的身影消失不见。
夏萱不敢走楼梯,转身跑到了窗户边,正想要不要狠狠心跳下去,藤蔓从底下蔓延而上。
再看下方,是小白抱着盆栽,皱着眉头,浑身都在用力似的,使小树苗长出了攀爬上来的藤蔓。
乌鸦站在小白的头顶,扇动翅膀,仿佛在给她加油。
夏萱被感动了,赶紧顺着藤蔓爬下去,等她落地,藤蔓迅速收拢,不见踪影,小白也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的松了口气。
“这里不安全,快跑!”
夏萱一手牵着小白,一手抱着乌鸦,赶紧跑了。
柳浮生捧着一包糖炒栗子回到茶楼时,空空荡荡的,已经没了人影。
他的气息慢慢的有了变化,本就没有多费心思的温柔消失殆尽,只剩下了危险的冰冷。
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本册子浮现在手中,他正要把今日之事记下,却见空白纸张的前一页正记录着一段话:
是夜,偶遇一女子,自名林黛玉。
其貌楚楚,言词温婉,请余购糖炒栗子,许以在此相待。
余信其言,购栗而归,夜色已空,其人杳然。
方知为其所欺,戏耍于股掌之间。
记此,以志今日之失。
柳浮生再看向桌子上放着的糖炒栗子,过了半晌,他轻轻的“呵”了一声。
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夏萱回到了客栈,便匆匆收拾东西。
“我们直接去月牙堡,我就不信他还能在失忆的情况下追到月牙堡去!”
她咬牙切齿,刚把东西放到一堆,忽的按住了肚子,倒在床上疼的厉害。
小白着急的问:“夏姐姐,你怎么了?”
“我肚子好疼……”
小白握住了夏萱的手,试图像以前那样用自己的力量去让她好受一些,可奇怪的是,夏萱的身体里好像有东西可以吸收她的力量,让夏萱的情况没有任何缓解。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小白急得团团转,“村子里的人说过,人生病了,得看大夫……我去找大夫!”
夏萱眼看着小白跑了出去,她赶紧乌鸦说道:“你快跟着她,我怕她被人拐了!”
乌鸦追了出去。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
万万没想到的是,等小白好不容易抓着大夫跑回来时,他们见到的并不是在床上疼的翻来覆去的夏萱。
而是一个缩在角落里,抱着身子,满脸怀疑人生的夏萱。
小白跑过去,“夏姐姐,你不疼了?”
夏萱呆呆摇头,“不疼了。”
老大夫气喘吁吁,“这位姑娘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我现在没有不舒服了。”夏萱木然着脸说道,“就是有个问题想请教大夫。”
老大夫问:“什么问题?”
夏萱从被子里捧起一个东西,“请问人生下了这个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是正常的吗?”
在她的手心上,是一颗红色的,圆滚滚的蛋,体型不大,也就差不多比鹅蛋还要大上一半左右。
小白目瞪口呆。
乌鸦兴奋的直叫唤。
老大夫吹胡子瞪眼,“胡闹!简直是胡闹!我看你们就是故意耍弄老夫!”
他气喘吁吁的走了。
夏萱再看着手里捧着的这枚一动不动的蛋,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