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萱被黑暗吞噬的那一瞬间,心里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好歹把小红蛋送了出去。
可是她心里到底是害怕的,毕竟没有人会不怕死吧?
但她也很清楚,柳浮生对自己不过是兴趣使然,像他那样心机城府都深深的老妖怪,肯定是最会计较得失了。
所以他不会为了她而涉险。
夏萱也知道,自己并没有让他涉险的资格。
于是她只能告诉自己,闭上眼睛就好,就当是睡了一觉,只要是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又一次争先恐后的而来,像是有着数不清的怪物,正要迫不及待的,抢着来吞噬她。
“夏萱。”
“夏萱。”
“夏萱……”
腥红血潮翻涌着将她彻底裹住,周遭诡谲的呼唤层层叠叠,像无数凶兽在耳畔嘶吼啃噬。
就在窒息感漫上咽喉时,一道清润的声音穿透嘈杂,稳稳落进她耳中。
“夏萱。”
夏萱刚要陷入黑暗的意识微怔,她只当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可那道声音更加清晰,“夏萱。”
一只手忽然攥住她发凉的手。
夏萱猛地睁眼。
在血色迷雾里,隐约透出了点光亮。
少年玄色衣袍裹着清挺身形,墨发垂落肩头,眉目清俊温润,本该是一派清雅模样。
可他伸手拽住她时,近旁便能看见,脖颈、手背的肌肤已爬开细密的暗色裂纹。
“柳……柳浮生?”
她以为自己是在死之前出现了幻觉。
他却发力将她从翻涌的血肉堆里扯出,她的身体一点点的接触了光明与空气,随着自由感越来越多,她撞进了他的怀里。
身后黏腻血肉仿佛暴怒一般,扭曲成虬结枯木般的触手,疯追而来。
柳浮生携着她凌空掠起,衣袂翻飞。
他脸上的裂痕不断蔓延,小块肌肤片片剥落,宛若干裂的老树皮,触目惊心,可揽着她的手臂始终稳而有力。
往日总爱眉眼带笑,语带戏谑的人,此刻敛尽了柔态。
正在破碎一般的侧颜轮廓冷硬凌厉,再无半分刻意的温柔,却生出令人心安的强大气场。
夏萱靠在他怀中,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力道,心口不由阵阵发紧,心跳骤然失序,砰砰地撞着胸膛。
完了,吊桥效应在发挥作用了!
在密密麻麻的血肉化作的藤蔓纵横里,于起落之间,夏萱能感觉到他的动作渐渐的有些迟钝。
她回头看着那尸山血海,抿了抿唇,再抬眼看他,“柳浮生,你可以把我丢下的。”
柳浮生也不看她,“你今日的废话怎么这么多?”
夏萱:“……”
那巨大的宛若心脏的物质之上,那一张形似柳浮生的面容浮现出狰狞扭曲之态。
“夏萱……把夏萱……给我……”
柳浮生足尖轻点一根抽过来的藤蔓之上,明明已经是破碎之态,却还居高临下的瞥了眼底下的丑陋之物,嘲讽一笑。
“我的妻子,你想要?”
“废物。”
“有本事来抢啊。”
夏萱继续沉默。
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他还能不服输的故意惹怒对方,真不愧是柳浮生。
果然,那庞大的怪物被他的几句话所惹怒,蔓延而来的藤蔓越多,攻势更加疯狂。
柳浮生把夏萱放在了一处角落里,又往她的手里塞入那颗小红蛋。
“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转身之际,隐约觉得这样的画面仿佛是重复了无数遍,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于是他又警惕的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会走的,是吗?”
夏萱这一次没有找到借口让他去买糖炒栗子,她看着少年面容上出现的越来越多的裂纹,抱紧了手里的小红蛋。
“柳浮生,我不走。”
他这才满意的扬起唇角,在铺天盖地而来的杀意里,他仿佛是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破败,这一抹笑意,竟有种诡异的破碎美感。
“嗡”的一声剑鸣。
曾经名叫“美男多是狗”,如今名唤“斩魔”的长剑,褪去伪装之态,剑身泛出纯粹而凛冽的寒意,剑意所至之处,寒霜弥漫,周遭的藤蔓进攻的速度一滞。
柳浮生面向那铺天盖地,悬停在空中,好似天罗地网一般的血色藤蔓,眼尾覆着黑纹裂痕,却依旧弯了弯。
“想将我取而代之?那就来试试吧。”
话音落,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孤身一人,竟是毫无犹豫地朝着那片遮天蔽日的凶煞罗网直冲而去。
肌肤上的裂纹仍在不断绽开,碎皮簌簌坠落,可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漆黑衣袍在腥风里猎猎翻卷,以一己之身,挡下所有汹涌杀机。
夏萱突然有些明白了。
为什么这些年来,除了野心使然,还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追随他的一个背影,把他当成神祇一般信奉。
或许两百年前,柳浮生选择“帮”了诸葛羡一把只是一时兴趣,但是两百年后,当他手持斩魔剑时,却带来了意外的结果。
地穴剧烈震颤,沉寂两百年的至纯剑意轰然迸发,浩荡锋芒席卷四野。
那庞大的血肉被剑意划开数道口子,有人影隐约可见。
“小白,司飞飞!”
夏萱冲过去,努力的把倒在一起的小白与司飞飞拽了出来。
司飞飞倒地之后,呼吸到空气,咳了好几声。
小白还抱着盆栽不放手,因为有小树给她的灵力,她的状态比司飞飞好了不少。
小白回过身,伸出手,绿色的灵力化作丝线,将困在其中的人影缠住,夏萱与司飞飞一起帮忙,三个人用力的把困在其中的人也拖了出来。
“师姐!”
司飞飞扶起温红月。
温红月脸色发白,见到失去力气坐在地上的小白完好无损,她才松了口气。
诸葛枭脸色也没有多好看,他下意识的朝着小白的方向而去。
一道刀光擦肩而过。
诸葛枭沉着脸。
朔牙似笑非笑,“我这是在救你,我是好人,做好事不图回报,就不需要你说谢谢了。”
就在诸葛枭身后,一截血色的藤蔓掉落在地,颤抖几下,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