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羡收了剑,说道:“我伤了那只妄念妖,它肯定会要杀更多的人养伤。”
无面女急道:“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那你也要为孩子考虑一下吧!”
诸葛羡看着孩子的睡颜,放缓了声音,“我答应你,处理完妄念妖的事情后,我便安心养伤。”
可事情发生了意外。
那一天,大雨倾盆,为了寻找恋人转世的水妖抓了无数的无辜女子,在弥漫着水雾的世界里,水妖的实力一下子可以与千百年的大妖相匹敌。
诸葛羡将水妖封印进地面之下时,已经是耗费了大半的心血。
雷雨夜里,无面女牵着男孩的手,被推进了一个山洞之中。
诸葛羡说道:“你们在这儿躲着,不要出去,是我伤了那只妄念妖,它肯定只会想找到我报仇。”
“娘!”男孩抓住了诸葛羡的手,目露惶恐,“你会回来接我的,对吗?”
诸葛羡蹲下身,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忽然上手掐了一把,笑道:“放心吧,娘不会丢下你的。”
诸葛羡离开的时候,正是雨下的最大的时候。
她看了眼被天火灼烧的树,随手一道剑气拂过,雷火熄灭,雨水如同甘霖,给与灼伤的树木清凉。
下一刻,她踏上了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她从不食言,可是这一次她却失约了。
无面女哄着孩子睡着,慢慢的下定了决心。
她用诸葛羡教给自己的剑法,勉强设置出了一个保护孩子的剑阵。
“对不起,诸葛姐姐希望我带着你好好生活,但是她对我很重要,我必须要找到她。”
话落,她头也不回的走出山洞。
“轰隆”一声雷响之后,久远之前的画面也浮现出了道道裂纹,破碎的画面一幕幕飞速的闪过。
诸葛羡消耗自身所有的生命力,勉强将妄念妖囚禁在一座山里。
可她的封印才完成一半。
在她撑着剑而没有倒下的身躯前,是撕心裂肺在哭泣的无面女。
然后,她用自己的生命,帮助已死之人补全了最后一点封印的缺口,由此,妄念妖在此封印了整整两百年。
画面流转,是轮回里辗转的身影。
从襁褓婴孩,到青葱少女,再到亭亭而立的模样——她们生得一张全然相同的容颜,命运也自相遇的那一刻起,再度紧紧纠缠。
不论是第几次转世,她们永远都是最亲密的姐妹。
直到这一世。
“我不想嫁人,我有练剑的天赋,我要行侠仗义,斩妖除魔,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剑客!”
“既然这么想,那就这么去做吧。”
温红月一愣,“姐姐,你支持我?可是……可是爹娘只想我相夫教子,成为一个贤良淑德的良妻贤母。”
温雪月咳嗽出声,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笑意,“你就是你,成为你自己就好。”
那一天晚上,在姐姐的鼓励之下,温红月悄悄地翻墙离家,从此天高海阔,成了仗剑天涯的剑客。
温雪月却是代替她出嫁,成了城主夫人。
她并没有像是温红月那样闯出过一番天地,也并没有再像是某一世里成为天生剑骨的剑客。
她不过是寻常的在那一年的雨季里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而病情加重,最是普通不过的死在了病床之上。
她的尸骨被埋在了那座鲜花开满的山头。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两百年前留下的属于她在封印妄念妖时留下来的剑意,与树木生灵的自愿赠与,一点点的将沉眠于此的残魂凝聚成了人形。
于是,小白便这样出现了。
她的存在非人非鬼,只是天地孕育而出的纯粹灵体。
山间万物皆偏爱于她,飞鸟落于她肩头,山花为她肆意盛放,溪流绕着她的足尖潺潺流淌。
当所有的画面消失在地穴之内时,小白握着手里的玉佩,睁开眼时,还有着茫然无措。
温红月一点点的靠近她,“这五年来,每一年的祭日,我都会去你的长眠之地徘徊,就是为了找到你的魂魄,想要再唤醒你,没想到你早就醒了。”
当年的无面女。
如今的温红月。
她们的灵魂里早已经留下了要追逐她的烙印,生生世世,永远都是最亲最好的姐妹。
现在的温红月好像已经活成了当年诸葛羡的模样。
可是现在的小白却不再是诸葛羡当年的模样了。
诸葛枭说:“你果然就是她,温雪月。”
朔牙也在看着她,“诸葛羡。”
小白不安的后退,害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她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夏萱把小白挡在身后,说道:“她现在只是小白,你们嘴里唤的那些名字,都已经不在了。”
柳浮生头上顶着一颗红色的小蛋,见夏萱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力看了过来,他裂纹蔓延的脸上微微露出一抹自认为有风度的笑。
于是,他半张破碎的脸上的巴掌印也就更为明显。
突然之间,地动山摇。
柳浮生淡定的道:“这里要塌了。”
温红月挥剑斩碎小白头顶落石,诸葛枭挺身挡在小白身前。
柳浮生揽着夏萱从容避险。
司飞飞怔立失神,朔牙及时攥住他的手腕带他撤离。
柳浮生是最先带着夏萱出来的,夏萱被保护的很好,连半点灰尘都没沾上,她刚刚站稳,身边的人却忽而跪倒在地。
夏萱说:“柳浮生,你别装了,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柳浮生无力的低着头,轻轻说道:“夏萱。”
“干什么?”
“你说的喜欢我的那句话,是真的吧。”
夏萱:“假的!”
他却听出了她的谎言,轻轻的笑了一声,身子颤动,“如果我死了,你一定不可以嫁给别人,必须为我守寡。”
夏萱双手抱臂,压根就不信他,但慢慢的,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柳浮生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风一吹,宛若枯木一般掉落下来的皮肤碎片也越来越多。
他的身子正在迅速的干瘪消瘦,仿佛要成为一具干尸。
“柳浮生!”夏萱连忙蹲下,手刚触碰到他的身体,便听到了咯吱咯吱断裂的动静,她不敢碰他,急得要哭,“你这回来真的!?”
柳浮生抬起浑浊不堪的眼,什么翩翩公子的风度都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行将就木的狼狈。
“刚才我没有想过戏弄你,我知道那些赝品想要吞噬我,于是我便送上门去,让它们吞噬。”
“然后,那些赝品得到了足够的力量,才会汇聚在一处,凝结出真正的‘心脏’ 出现。”
“这样……我就能杀了它们了。”
夏萱哽咽,“那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
“我骗你太多,你定不会信我。”他伸出枯枝一般的手,迟钝的擦过她脸上的泪水,“别哭,本来就丑了……一哭就更难看了。”
夏萱哭得更加难看了,“柳浮生,我还年轻,我不想守寡。”
柳浮生扯动一下嘴角,皮肤和干涸的血肉掉落的更快,半张脸上隐约可见白骨森森。
“夏萱,最后一次了……抱抱我吧。”
夏萱终是不顾一切轻轻拥住了他。
柳浮生枯朽的身躯早已撑不住半分气力,被她环住的瞬间,身上干裂的皮肉簌簌脱落,化作漫天细碎齑粉随风飘散。
空荡荡的衣料垂落,只剩一身单薄衣衫还留在夏萱怀中,是他最后留存的温度。
夏萱死死抱紧那套空空的衣袍,再也绷不住情绪,肩膀剧烈颤抖,失声嚎啕大哭。
“柳浮生,我再也不在心里骂你老变态了!”
“你别死!”
“我……我一个人类还不知道怎么孵蛋啊!”
小红蛋落在地上,轻轻滚动,蹭动了地上的衣物。
堆叠的衣衫缝隙里,有一团鲜红小巧的绒毛轻轻蠕动。
随后,慢悠悠钻出一只通体赤红的小团雀。
雀羽蓬松柔软,眸子清亮稚嫩,轻轻落在微凉的衣料上,望着痛哭的女孩,发出细碎微弱的啾鸣。
夏萱陷入悲伤的情绪里,没有听到。
红色小团雀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当即扑腾起一对肉肉的短翅。
它仰起小巧的喙,啄了一下她挂满泪痕的脸颊。
夏萱回过神,泪眼模糊的看着眼前的红色团雀,脑子宕机片刻之后,哭声渐弱。
“柳浮生?”
团雀“啾”了一声,落在她的掌心,歪歪脑袋,一双眼睛闪闪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