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
朔离粗糙的指腹在铜板边缘摩挲了两下,确认硬度。
是钱。
这一刻,什么长相相似的诡异、什么见鬼的惊悚全被丢到了脑后。
少年大步跨到摊子前,将铜板拍在木桌边缘。
“阿婆,煮个小碗馄饨,多舀点肉汤!”
老妇人麻木地收起铜钱,拿起竹板去掀铁锅旁的一块湿布。
朔离迫不及待地转过头,拉开长条板凳,坐在青衣人的邻座。
大锅底下劈里啪啦的柴火驱散了寒意。
朔离一边将冻僵的双手拢在嘴边哈气,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暗自打量旁边的人。
刚才隔着一层水雾没看真切,现在离得近了。
那双黑瞳正安静地注视着木桌中间的一道刮痕,手指有意无意地压在桌角,透出一股与这破巷子不搭界的散漫。
就在朔离盘算着究竟是不是自己见鬼了,青衣人的眼球转动,视线斜掠过来。
两道目光对视。
“你是哪个坊市出来的小孩?”
青衣人开口问。
朔离愣了半瞬。
坊市?都城里有这号片区吗?
“不知道。”
她扯谎扯得溜熟,张嘴就回。
“我打生下来就在满大街要饭,连爹妈叫什么都不清楚,哪知道是哪的。”
朔离把头凑过去一点。
“既然咱们这么有缘,还坐一条板凳。”
她眨了眨眼,露出讨好的笑脸。
“贵人,你自己吃得这么香,能再赏几个铜板让我多吃些吗?”
对面的青衣人闻言,语气随意。
“哦,行啊。”
紧接着,青衣人抬起手,手腕在半空中翻转半圈,一块巴掌大小的物什便凭空出现。
这是一块成色极佳的大金锭。
“拿去。”
“!!”
朔离的眼睛瞪得浑圆。
这可是金子啊!
长这么大,她在富商的大宅门外要饭,最多也就见过管家指缝里漏出的几块碎银。
这么大块的金子,足以在城外买下几十亩上好的水田了。
青衣人看了看手里的金块,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呃,这个太大了。”
手掌在金锭上方随意地挥了一下,刺目的金疙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约莫五两重的碎银子。
“那这个呢?”
没等老妇人开口,青衣人的手指拨弄,碎银子又变作一张满是印记的银票。
“或者这个?”
在短短十息之内,青衣人连续变幻了四五样不同面额的黄白之物。
朔离坐在旁边,满脸茫然。
最终,青衣人的左边眉毛挑起。
她停下花里胡哨的变戏法动作,指尖夹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碎银角子,大约一两重,拇指一弹,“啪”地落在老妇人身旁。
“就这个吧,别的太麻烦了。”
青衣人收回手,用两根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个白面馄饨。
“大娘,这钱不用找了。”
她下巴点向旁边的朔离。
“她能吃多少,就要多少吧。”
老妪盯着案板上的碎银,平静的弯腰拾起。
朔离愣愣地看着这家伙行云流水般的散财行径。
这难道是什么大手笔的活菩萨?
随手一掏就是金子银子,连钱袋都不用拿,这是变戏法,还是真的遇到了移山填海的活神仙?
没等她开口说点什么讨巧卖乖的奉承话,青衣人已经将自己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
“哈……”
她打着哈欠,没有再看坐在对面的少年一眼,起身就走。
青色的衣角在冷风中翻卷,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没有脚步声,没有离去的方向,就这么直接的消失了。
朔离坐在长板凳上,看向对方刚才坐过的空位,又转头看向那条空荡荡的黑巷。
她用指甲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刚刚真的有个人坐在这里吃完了一碗馄饨,然后在她眼前变成气蒸发了。
还真让她遇见了传说中的仙人……?
“咕噜噜——”
铁锅里的沸水拉回她的思绪。
“汤好了。”
老富人佝偻着背,双手端着一个海大的粗瓷碗摆在她面前。
热气扑在脸颊上。
晶莹剔透的面皮包裹着滚圆的肉馅,葱花与猪板油在清汤表面漂浮着,让人根本无法思考别的事情。
管他神仙还是妖鬼,肚子填饱才是真的。
朔离抓起桌边放着的筷子,连吹都顾不上吹,将一个滚烫的馄饨塞进嘴里。
滚烫的汁水顺着喉管咽下,烫得她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嘶哈!”
少年吸着气,不停地将碗里的食物往嘴里扒拉。
这是她多少日子以来吃到的最像样的一顿饭。
一个、两个、五个。
在这几年来,她吃的是富商后院倒出来的泔水糊糊,啃的是外头剥下来的硬树皮,肚子里是一点油水都没有的枯草。
朔离嚼都没嚼碎,直接将好几个白面团子咽下肚去。
就在她准备继续捞起第六个的时候,异变陡生。
常年处于饥饿状态下而严重萎缩的胃,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滚烫油脂和大量实物的冲击。
胃部收回痉挛,剧烈的绞痛传导至四肢百骸。
“唔……”
朔离的面皮绷紧,握着筷子的手发抖。
酸腐的胃液混杂着刚刚囫囵吞下的肉馅,顺着食道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涌。
她急忙丢下筷子,左手捂住绞痛的肚子,右手捂着嘴,从长条板凳上跌跌撞撞地滚了下去。
冲到巷角冰冷的砖墙根底下,朔离双膝及地。
“呕——咳咳咳!”
她张开嘴,酸水混合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尽数呕了出来。
吐出这些东西后,胃里的翻江倒海并没有停止,痉挛感一波接着一波。
直到把胃里连同黄绿色的胆汁都呕得一干二净,朔离才脱力地靠在墙壁上。
早知道就吃慢点了,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
缓了好一会,她才重新走回馄饨摊的木桌旁。
此时,除了她刚才没吃完的那半碗,粗糙的木桌上密密麻麻摆上了七八个热气腾腾的粗瓷海碗。
每一个碗里都装得满满当当,全是滚圆的面皮肉馅。
老妇人显然是按照那块碎银的价值,将摊子上所有的存货全下了锅。
朔离盯着这一大长溜白花花的馄饨,喉咙上下吞咽了一下,刚刚平息的胃又隐隐抽搐起来。
现在的她,短时间内是绝对吃不进东西了。
可这些东西绝不能浪费。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翻滚的铁锅。
“阿婆。”
“我吃不下了。麻烦您把这些汤水沥干,帮我收拾一下,打包带走可以吗?”
她要带回去。
破庙里还有十几个小鬼,这些实打实的肉食,足够救活他们所有人。
老婆婆满是皱纹的脸在蒸汽后显得隐晦不清,她沉默地弯下腰去,去旁边的破箱子里翻找家伙什。
朔离低下头,望着最前面被她吃了小半的海碗。
白雾袅袅升起,在微弱的灯光下摇曳。
她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些散发着肉香的食物。
脑海深处,那幕沾满鲜血的画面强行浮现。
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老人失去焦距的双眼定格。
【“你要去交很多很多的朋友,要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家人……”】
那个老东西,在这乱世里算什么命,捡什么拖油瓶。
如果他不去发那虚妄的善心,不去把唯一御寒的衣服给出。
如果他能再熬一下。
如果他能早一点、哪怕早半个时辰吃到这热乎乎的肉汤。
他是不是就能有力气从泥地里坐起来,和往常一样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知长进?
悲拗混杂着无力从四面八方勒紧少年的心脏。
风吹彻长巷,带走白色的雾气。
【“小离,你去成仙吧。”】
【“你这般聪明,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凡界的世道太烂了,它配不上你。”】
【“你啊,要一直往上走。”】
“……”
把那些孩子们跟柳知玄安置好,她定要去那所谓的仙山会会。
即使是听起来再怎么荒谬,也没有她做不到的。
她可是朔离。
不只是为了替老道士实现他的遗憾,更是为了她自己。
朔离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眼神暂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灵动。
桌前已经摆好了装着馄饨的荷叶和满是汤的瓦罐,她正准备拿着东西转身离开。
“朔离。”
老妇人缓缓开口。
“你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