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她脸上拂过去。
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热意吹散，可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酸酸涩涩的情绪，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坐在雪橇上，最后一次被他们的精神体拉着在雪原上奔跑，最后一次看着这些或矫健或优雅的身影在她前方飞驰。
雪橇终于在一片开阔的雪地上缓缓停了下来。
叶灵汐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翻涌的热意压回去，撑着雪橇边缘准备下来。
可脚下的积雪比她预想的要松软，靴子踩下去的时候没有踩实，整个人往前一滑……
不算太狼狈，只是姿势不太雅观地顺着雪坡滑进了一个不算深的雪坑里，屁股着地，积雪溅了她半身，毛茸茸的兜帽上沾满了细碎的白。
哨兵们都愣了愣，没想到她会摔下去。
叶灵汐坐在雪坑里，抬头看着坑沿上方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她龇了龇牙，正准备自己撑着坑壁爬起来，一道身影已经走到了坑沿边，蹲了下来。
“我拉你上来。”
冥洲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指腹上有常年握枪握剑磨出来的薄茧。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轮廓，那张线条分明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像极了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叶灵汐怔住了。
她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又看看蹲在坑沿上的男人，脑海中有什么画面和此刻重叠在一起……
昏暗的午后，荒芜的草地，她蜷缩在坑底仰着头，他也这样朝着他伸出手，说“我拉您上来”。
只是那时候，她听不懂他的语言，他也听不懂她的。
叶灵汐忽然就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冥洲的手掌。
和初见那天一样，小小的一只手，蜷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温热透过皮毛手套传过来。
然后她猛地发力，往下一拽。
依旧和初见那天一样，男人的身形纹丝不动。
冥洲稳稳地蹲在坑沿，像是脚下生了根，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是爬不上来吗，我拉你上来。”
叶灵汐又拽了两下，没拽动，干脆松开手，仰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冥洲。”她喊他。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伸出手来拉我。”
冥洲的唇角弯了弯：“嗯，那时候你也是这样，力气小爬不上来，后来是我把你拉上来的。”
叶灵汐的眼睛倏地瞪大了，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那时候真以为我是爬不上来。”
闻言，冥洲也怔了怔，
“不是爬不上来吗？那个时候你的力气，确实不大。”
其实现在也不大。
叶灵汐双手撑在雪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你居然真的信了”的震惊。
“我那时候可不是爬不上来！”她强调，“我是想把你拽下来！用了吃奶的劲儿，想把你拽进坑里，然后趁你摔懵了逃跑！”
冥洲愣了一瞬。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咙里慢慢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笑声不大，从胸腔里缓缓震出来，低沉又温润。
“原来是这样。”他说。
他蹲在坑沿上，看着坑底下的女孩，忽然弯下腰，凑近了几分。
“那你现在，”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还想把我拽下去吗？”
叶灵汐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狡黠的，带着点坏的弧度。
她伸出手，又一次握住了冥洲的手。
“那我再试试。”
她用力一拽。
这一次，冥洲竟真的顺着她的力道微微倾身，落进了雪坑里。
积雪溅起，细碎的雪粒洒了叶灵汐一身，兜帽上又添了一层白。
她被溅得眯起眼，还没来得及抱怨，就被一道身影轻轻拥住。
熟悉的气息传递过来。
冥洲稳稳地落在她面前，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没让她因为雪坑的冲击而摔倒。
两人站在同一个雪坑里，距离很近。
叶灵汐仰头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哎呀，这次居然拽动了。”
冥洲低头看她，唇角微微弯着，不接话。
“这说明什么？”叶灵汐伸出食指，一本正经地戳了戳他的胸口，“说明你现在没有以前警惕了。以前是铁板一块，现在一拽就动，警惕性下降了，冥洲指挥官，这可是大忌。”
冥洲任由她戳着，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嗯，在你面前，我从来都没什么警惕心。”
叶灵汐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尖微微泛红。
她别开脸，假装没听见，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行了行了，你别蹲在这儿了，快上去。”
“你不上去？”
“那不得你先上去了，再把我拉上去。”叶灵汐理直气壮。
冥洲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只是转过身，撑着坑沿轻轻一跃，便落回了雪面上。
他蹲在坑沿边，看着她，“现在要上来吗？”
叶灵汐蹲在坑里，双手撑着下巴，仰头看着他。
“冥洲。”
“嗯？”
“你说，如果那天，如果你真的被我拽下来了，你会怎么办？”
冥洲认真想了想：“大概会先确认你有没有受伤，然后把你从坑里捞出来。”
“再然后呢？”
“荒星危险，再然后应该还是会让你跟着我们走。”
叶灵汐托着腮，歪了歪头：“那不就跟我最后被你捞出来一样吗？绕了一圈，结果一样。”
冥洲笑了一下：“嗯，绕了一圈，结果一样。”
“那你白摔一跤。”
“不白摔。”
叶灵汐看着他，等着他说后半句。
冥洲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描得格外温柔。
“摔在你身边，我甘之如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