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清晨。
冥洲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
他侧躺在床外侧,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叶灵汐腰间。
漆黑的眼眸在晨光尚未完全透进来的昏暗里,安静地注视着怀里的女孩。
看着她的睡颜,微微翕动的鼻翼,轻轻抿着的唇瓣,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像是在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一笔一划,一处不落,要把她每一个细节都烙印进记忆最深处。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浓浓的不舍。
沉甸甸的,像被月光浸透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
他抬起手,指尖悬停在距离她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终究没有落下去,只是那样虚虚地隔着。
他在害怕,怕现在的场景像个泡沫一样虚幻,怕触碰下去,泡沫就碎了……
怕女孩会跟着消失……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冥洲的手立刻收了回去,面上的神色也在那一瞬间完成了切换。
不舍被压下去,黯然被敛起来,嘴角弯起一个温润的弧度,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只剩下温柔的,被晨光点亮的碎光。
叶灵汐缓缓睁开眼睛,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第一眼就对上了冥洲含笑的眼眸。
“醒了?”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低哑。
“嗯。”叶灵汐应了一声,还没完全清醒,本能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脸颊贴着他胸口的位置,手臂懒懒地环上他的腰,像一只还没有睡醒的猫,埋在温暖的地方不肯动弹。
冥洲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心头又软又涩,微微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安静地抱了她一会儿。
片刻后,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额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要来一次吗?”
叶灵汐整个人一激灵,困意瞬间飞了大半,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写满了惊恐:“不来了不来了!我腰还酸着呢!”
前阵子冥洲和凛川轮流消耗她的事情,已经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冥洲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笑意从嘴角漾开,浸透了眼角眉梢。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然后松开她,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地套好作战服,扣子一颗一颗系到最上面,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
他转过身,熟练地拿起床尾叠好的皮毛大衣,抖开,动作极其自然地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替她穿衣服。
叶灵汐被他照顾得习惯了,也就由着他摆弄,耷拉着眼皮靠在床头,像个被伺候的公主。
男人的手指沿着她的肩线仔细地抚平衣料褶皱,又替她把袖口卷好,拽了拽领口的位置,让她能把半张脸都埋进那圈毛茸茸的绒毛里。
“今天想去哪里玩?”他问,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像是每一个寻常的清晨。
叶灵汐垂下眼眸,安静了一瞬。
“今天把凛川、时七他们,所有人都叫上吧。”
冥洲正在替她拢衣领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瞬,如果不是一直留意着,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指尖在那圈绒毛边缘停了不到半秒,又继续不紧不慢地替她整理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那就把他们都叫上。”他的声音依旧温和,面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裴烬前几天做了个雪橇,你在雪橇里坐着,让他们的精神体拉着你,在这片雪原上跑一圈。”
他说着,低头替她系好大衣最下面那颗扣子,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延长这个早晨。
“我记得凛川的北极狐跑起来最稳,”他继续说着,“时七的银狼速度快,裴烬的老虎力气大,可以让他们轮着拉你,啸泽的白泽和梵隐的云涧白鹿也不错,跑起来很灵动……”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很轻,像一对寻常的情侣在清晨时的唠嗑。
可叶灵汐听出来了……
那些细致的安排,刻意的从容,那些被压得很轻声的每一句话,都充斥着男人心间的不舍。
冥洲在用力地,努力地,把分离前的最后一段时光,填充得满满当当。
她没有拆穿他,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弯了弯眉眼,顺着他的话笑着说:“好啊,都试试。”
冥洲也笑了,替她戴好兜帽,然后伸出手,牵着她走出休息室。
……
雪原上,哨兵们已经等在了那里。
裴烬做的雪橇比冥洲描述的还要精致。
银白色的金属骨架被艳阳镀上一层流动的淡彩,橇身宽大,铺着厚厚的兽皮,边缘还围了一圈细软的绒毛,像一只被安放在雪地上的艺术品。
叶灵汐被冥洲牵着走过去的时候,时七第一个迎上来,银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身后不远处蹲着一头威风凛凛的银狼,尾巴在雪面上扫出小半圈弧线。
"灵汐,你先坐我的银狼拉的雪橇!"时七拍了拍胸脯,"我让银狼跑稳些。"
北极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雪橇旁边,雪白的一团蹲坐在雪橇边,仰着脑袋看她,浅色的眼眸里带着温驯与期待。
凛川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催促,只是微微弯着唇角,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而温柔。
旁边还趴着梵隐的云涧白鹿和啸泽的白泽,一白一银,伏在雪地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叶灵汐坐进雪橇里,毛茸茸的兽皮裹住她的腰背和腿侧,暖融融的像被一团云朵托着。
冥洲替她拢了拢膝上的毛毯,退开半步,朝那些精神体们微微颔首。
雪橇动了。
先是银狼,四蹄踏雪,步伐轻快而稳健,在初升的恒星光芒下拖出一道银白色的尾迹。
然后是北极狐,雪白的身影掠过雪面时几乎不留下痕迹,像一阵被风卷起的雪雾。
赔钱虎、云涧白鹿、白泽轮番上阵,每一只精神体都用着自己的方式,带着她在极北之地的雪原上飞驰。
风从她耳边掠过,冰凉的、清冽的,带着极地特有的干净气息,灌进她的毛领里,凉丝丝的。
她裹紧了大衣,窝在雪橇里看着前方那些奔跑的身影,看着它们蓬松的毛发在风中翻飞,看着雪橇两侧飞速后退的雪原和远山,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笑得很开心,笑声被风扯成细碎的音节,洒在身后的雪地上。
可她笑着笑着,眼眶就悄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