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姜梨烬脱口而出。
喀戎的手悬在控制台上方,动作停了半拍。他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灰瞳里飞速掠过几道思绪。
姜梨烬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坐标,脑子里的线索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串联成链。
寂阳星系、归墟、蓝星爆炸前的最后坐标,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
说不清楚是与她融合的原主的情感在作怪,还是她本身对于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的愤怒。
是一群坐在高位上的混账东西,签了个字,按了个键,就把她的母星、她的同胞的命,全部清零了?
“梨烬。”喀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且稳,像一根锚绳。
姜梨烬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喀戎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用体温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继续。”姜梨烬压下心底那团翻涌的火,重新看向屏幕,“天衍搬进来的第一天,他专门提过一嘴是寂阳星系的。”
喀戎接过话头:“现在看来,他大概率早就查到了什么,或者已经知道了你是蓝星人,故意在试探你。”
姜梨烬想起第一次踏上归墟时的违和感。青石板路、飞檐翘角、热气腾腾的摊贩。她当时只觉得画风不对,一个黑市老巢怎么长得像古镇。
现在想想,那哪是什么古镇。
那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在星海深处复刻出来的故土。
“还有他们的精神体。”姜梨烬说出了压在心底很久的那个疑问,“一黑一白,鹿角、蛇项、鱼鳞、鹰爪,那是龙。不是什么星际变异物种,是蓝星神话里的龙。”
喀戎点头,虽然他不了解蓝星的神话体系,但精神体是基因深处最本能的映射,不可能凭空出现一种在星际文明里毫无根基的形态。除非……它本就扎根在另一个文明的血脉里。
“所以这两个人,大概率是蓝星遗民。”喀戎把结论摆出来,“而且蓝星很可能用了某种手段存活下来,藏了起来。”
姜梨烬没有反驳。
她往椅背上一靠,脑子里又冒出新的问题。天衍和天阙来找她的时间节点,他们对归墟的经营方式,对帝国贵族那种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们知道蓝星的事情是谁干的吗?”姜梨烬问。
喀戎沉默了两秒:“不确定。估计猜到了和贵族或者联邦高层有关,但没有具体名单。来主星很有可能就是为了这份名单。”
姜梨烬点点头。
“枯荣行动的参与者名单。”喀戎语气沉了下来,“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份猎杀清单。”
说到名单,姜梨烬把页面往回翻。
她记得刚才看到的只是行动总结,并没有完整的参与者列表。
“名单不在主文件里。”喀戎走回控制台前,指尖快速敲击,调出档案的底层架构,“你看这里——”
“主文档下面还嵌套了一层隐藏目录,加密等级比外层还高了两个级别。”
屏幕上,那个被藏在三层目录结构下的文件夹闪着暗红色的光,外围缠绕的代码锁链比之前解开的更为复杂,甚至带着自毁协议的触发条件。
“能解吗?”姜梨烬问。
喀戎推了推眼镜,灰眸里映着密密麻麻的代码流。“能。但需要时间。”
他坐下来,十指落在虚拟键盘上,开始逐层剥离那些缠绕的防护壁。
姜梨烬站在他身后看着。喀戎工作时的样子和平时截然不同,金丝眼镜后的灰眸锐利,指尖敲击的速度快得几乎形成残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度专注的冷厉气质。
第一层加密被剥开,底下露出第二层。
喀戎的眉头皱起来。“这个加密算法不是星际通用的。”他低声说,手指停顿了一瞬,“是定制的,专门为了防止内部人员泄密。解密钥匙被拆成了碎片,分散在主文档的不同位置……”
他开始在主文件里逆向追踪那些碎片化的密钥片段,一个一个拼凑。
五分钟、十分钟。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姜梨烬没催他。她靠在书桌边,双手抱胸,脑子里在消化之前看到的那些内容。
“枯荣行动”四个字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
那些签字的人,在落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颗星球上有活生生的人?有孩子,有老人,有正在吃饭、正在睡觉、正在笑的……
“解开了。”喀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屏幕上,暗红色的锁链寸寸碎裂。一份简短的名单浮现出来。
没有花哨的排版,只有名字、职位、和他们在这场行动中扮演的角色。
总共只有九个人,联邦议员三个,帝国贵族五个。
最后一行,名字比其他人都大了半号,带着皇室专属的金色边框。
薇拉·奥杜因。
是老皇帝的名字。
姜梨烬的呼吸停了一拍。
“……好家伙。”她轻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那个临终前把自己唯一的孩子托付给她的老帝王,就是亲手签署蓝星灭绝令的主凶。
姜梨烬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很干涩。
“也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临死前托付小女儿的人,是她下令灭了全星的人,会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
喀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
“罗温不知情。”他说。
“废话,她才六岁。”姜梨烬揉了揉太阳穴,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按了下去。
姜梨烬深吸一口气,关掉屏幕。
“走。”
“去哪?”
“找那两条龙聊聊。”
喀戎跟着站起来,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问?”
“直接问。”姜梨烬推开门,“都同生共死过了,拐弯抹角的没意思。”
……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衍天阙正在餐桌上吃午餐。
天衍看见姜梨烬和喀戎进来,喝了一口手边的茶水,笑眯眯的说。
“老板回来了?吃午饭了吗?我以为你今天和喀戎院长不回来了呢?”
天阙靠在客厅的长沙发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装死。
姜梨烬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喀戎坐到了餐桌的另一角,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没说话。
“蓝星。”姜梨烬开门见山,“你们是蓝星人。”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两个字砸在安静的房间里,直截了当。
天衍端茶杯的手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