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们杀进城,后方的云州步卒也紧跟着冲了上来,他们大部分人结阵杀入城中,而那些抬着床弩的士兵,则是迅速在断墙之上安置床弩。
城内指挥台上,哪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拓跋桀,也不免露出震惊之色。
“难怪能击败赤熊重骑和天虎屠龙军,这两支队伍,果真强悍!”敌人的评价往往是最中肯的,更何况是出自拓跋桀这位胡羯南征主帅之口。
身后的拓跋英豪,眼中同样翻涌着震惊的暗流。
这些年,他与北系军交手多次,自认对其家底摸得透彻。
在他看来,那数十万北系大军里,真正能摆上台面、称得上劲旅的,也不过龙夔骑、虎贲骑与玄影骑三支罢了。
直到今日,亲眼见着云州军的摧城之势,他才恍然惊觉,这支仅用短短两年,便从籍籍无名攀上北境第一军团之位的队伍,究竟有多深的底力。
那冲锋时的肃杀,那遇血更盛的悍勇,哪怕是号称百战沙场的南征军,也黯然失色。
拓跋桀的目光死死锁住城下涌动的玄甲洪流,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死战!必须在他们靠近第二道城墙之前,付出惨重的代价!”
“是!我亲自去督战!”拓跋英豪朗声应下,随即转身走下指挥台。
他很清楚,以云州军此刻显出的士气和攻坚韧性,第二道防线未必真能堵住对方。
与其寄望于城墙,不如在城郭之间以命换命,尽可能消耗对方的有生力量。
更何况,此刻东西两侧也已燃起攻势,禁军又从后方压来,正面战场的压力被陡然叠高数层,已经到了不容喘息的地步。
凌川带着亲兵赶到城墙根下时,蓝少堂正好率领禁军赶来,与他汇于一处。
此前凌川给亲兵下令,不见任何别部将领,是怕自己的处境拖累旁人。
可阑州军与朔州军宁可顶着抗命的罪名也要来帮场子,这份情谊他记在心底。
落难见人心,自古如此,风雪愈冷,才愈知哪块炭火真正滚烫。
“凌将军,咱们没来晚吧?”蓝少堂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凌川却是露出一抹苦笑:“不好意思,这一仗,我云州军包圆了,没打算给禁军兄弟们留军功!”
“那可不成!你不给,咱们就硬抢!”蓝少堂挺直胸膛,把胸甲拍得砰然作响。
他说完便转身,朝身后列阵的禁军扬声喊道:“兄弟们,凌将军说了,军功就在城里,能啃下多少,全看咱们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杀!”
禁军齐声大吼,数千道声浪叠在一处,竟汇成一股有形的气劲,将漫天纷扬的飞雪都冲得倒卷出去,露出短暂一瞬的昏沉天光。
凌川踏上断墙之时,玄甲营与魏武卒这两道钢铁城墙已经杀入城中。
一万五千云州步卒扛着云梯,踏着碎砖与血水紧随其后,剩馀的五千人留在断墙之上,正紧锣密鼓地安置床弩。
那是凌川为攻打斡拏城第二道防线特意留的后手。
外城新建的这道矮墙,距内城第二道城墙约有五六百步,恰好卡在三弓床弩射程的极限。
而将床弩架在断墙高处,比平地安置的打击范围和杀伤力都要强出一大截。
近五万大军涌入城中,将斡拏城的外城填得满满当当。
玄甲营与魏武卒如刀尖在前破阵,后面的步卒则像刀身一样层层跟进。
在这种拥挤逼仄的巷战中,骑兵彻底失去腾挪余地,而步战恰好是胡羯军的短板。
拓跋桀虽已下了死令,要云州军每推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但面对这两支重甲步军,胡羯人的盾阵在陌刀重劈下如同薄纸,刚一接触便四分五裂。
玄甲营连破七重盾阵,阵型依旧齐整,步伐依旧沉稳,那股子气势让胡羯士卒面如死灰,眼中写满难以置信。
很快,胡羯军从后方搬来大量拒马桩,层层叠叠横在街巷之间,试图以拒马阵阻滞云州军的锋芒。
这一招确实起了效,至少让推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陌刀与长枪在拒马桩前够不到人身,给了胡羯军短暂的喘息之机。
可仅靠木桩终究挡不住这两支重甲军,真正扛住阵线的,还得是人命往上填。
时间在厮杀中一寸一寸磨过去,凌川立在断墙之上,将城中战局尽收眼底。
他面上平静如常,眼底却翻涌着暗潮,若说忠骨岭那战关乎北疆乃至大周生死存亡,那么这一战,便只关乎云州军的存续。
放在帝国的高度看,此战即便输了,也不至亡族灭种,至多是在此后数十年间,两国继续以漠北草原为棋盘,年复一年的相互消耗。
可站在凌川的立场上,这两场仗并无分别,只要输了,他就会死,麾下这支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队伍也会在顷刻间崩碎。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忠骨岭时他的命运与大周社稷绑在一处,而这一战,胜负只关乎自己与云州军将士的生死。
他没有退路,只能孤注一掷。
即便有魏武卒、禁军和陇南军相助,他手头拢共也不到十万兵力。
而城内,拓跋桀坐拥五十万大军,哪怕把慕容陲和朝鲁的两路兵马排除在外,他的南征军嫡系也还有二十万之众。
以不足十万之师,攻打二十万死守的坚城,怎么听都像是天方夜谭。
更要命的是,凌川麾下最能打的几支骑兵,此战却只能当作步卒使用。
玄甲营底子厚,弃马之后依旧是步战劲旅。
可雁翎骑与夜枭营这两支轻骑精锐,却如同被斩断了翅膀,纵然徒步冲锋仍强于普通步卒,但比起马背上的凶悍,终究是天壤之别。
这样的困局,放眼天下换了谁来,都不敢说自己有取胜的把握。
换作旁人,怕是连下令进攻的胆气都要被风雪吹散。
当初凌川决意出兵攻打斡拏城,是趁着大胜之余威、将士杀气未消,一举攻下斡拏城,彻底平定北疆战乱,收复失陷两百年的漠北草原。
可随着这场暴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周军仅存的时势优势也已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