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天后,关口军镇在大量征调民夫的苦干下,已经比原先坚固了许多。
不仅城墙加高了三尺,外侧又砌了一层青砖,砖缝用糯米浆灌死,敲上去当当响,像石头一样。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新修的箭楼,箭楼之间用木栅连接,上面铺着厚木板,士卒可以在上面来回奔走。
此时城墙上,十八门火炮已经全部运到了炮位上,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城外的方向。
炮身用油布盖着,只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王云彤正在校准最后一门炮。
她蹲在炮架旁边,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探进炮膛,又退出来,看了一眼木棍上的刻度,不由皱了皱眉。
“往左再转一丝。”
两个炮手合力转动炮架,铁轮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云彤又测了一次,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山走了上来,见到十八门火炮都已经部署完毕,笑着走到王云彤身边。
“饿了吧?”
许山摸了摸她的头,“看你这么辛苦,回去让厨房好好给你加几个菜,想吃什么?”
王云彤的眼睛亮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道:“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再来一碗鸡汤。”
“还要一碟腌萝卜,解腻。”
许山笑了:“你这胃口,比大牛都好。”
王云彤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人家还在长身体,当然要吃多一点。”
“再说了,我天天在城墙上监工,风吹日晒的,不得补补?”
许山被她说的举手投降。
“好好好...都给你安排。”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往下走,城墙上忙碌的士卒们看见他们,纷纷让路,抱拳行礼。
走了几步,王云彤脚下忽然一滑。
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小石子,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子往前一倾,惊叫一声,朝许山的方向摔了下去。
许山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一团柔软而饱满的东西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
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带着往后倒去。
两个人抱成一团,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许山本能地把王云彤护在怀里,滚了七八级台阶,终于停了下来。
王云彤压在他身上,两个人贴得很紧。
“你流鼻血了!”
她刚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就看到许山鼻子出血,不由吓了一跳,连忙从袖子里掏出手绢,手忙脚乱地按了上去。
她的脸离他很近,眼睛大大的,睫毛忽闪忽闪,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香味。
许山轻咳一声,接过手绢自己按住鼻子,“我没事了,不过你要是再压着我,我可能就有事了。”
王云彤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的整个人还压在许山身上,胸口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撑着旁边的木板想要站起来。
但刚起身,右脚一用力,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痛呼一声,整个人又倒了下去。
那团饱满再次砸在许山脸上,这次更准,直接把他的整张脸埋了进去。
许山挣扎着伸出头来,大口喘气,看见王云彤已经痛得满脸是汗,额头的头发都湿了。
他一惊,连忙问道:“怎么了?”
王云彤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脚...脚崴了,好痛啊...”
许山起身把她扶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随后蹲下来,伸手去脱她的靴子。
王云彤的脸更红了,急忙伸手拦住他,声音又急又羞:“别…别脱,有味道,不好闻。”
许山没有停手,一边解鞋带一边说:“不嫌弃,我略懂医术,看看说不定能治。”
“骨头要是错位了,不及时复位,以后会落下毛病。”
王云彤咬着嘴唇,不再拦了,把脸别到一边,不敢看他。
靴子脱下来,露出一只小巧玲珑的脚。
皮肤白皙光滑,脚趾头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许山握着这只脚,像是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他低头看去,只见脚踝处有一片乌青,肿了起来,比另一只脚足足粗了一圈。
许山轻轻按了按,王云彤疼得吸了一口凉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又按了几个地方,仔细感受了一下骨头的位置和关节的活动度,随后松开手。
“骨头没事,是韧带拉伤了。”
许山抬起头,松了一口气,“回去让大夫给你开点药,敷几天就好了。”
“这几天别下地走动,少走路,多躺着。”
王云彤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流,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许山站起来,在她面前蹲下身,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上来,我背你回去。”
王云彤愣了一下,脸上又泛起红晕,支支吾吾地说道:“不好吧?这么多人看着...让别人看见...”
“怕什么?”
许山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说道,“你的脚不能走路,难道你想爬回去?来吧。”
王云彤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臂环住许山的脖子,趴在了他的背上。
许山托住她的腿,站起来。
王云彤的身体很轻,但有两团柔软的东西死死贴在他的背上,随着走路的节奏微微颤动,像两团温热的棉花。
许山面不改色,走得稳稳当当,完全不觉得累。
从城墙回营房的路不长,但王云彤觉得很长。
她把脸埋在许山的肩膀上,不敢抬头,生怕被路过的士卒看见。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自己都觉得吵。
为了打破沉默,她低声问了一句,“王镕身为一镇节度使,真的会对咱们动手吗?他就不怕朝廷降罪?”
许山一边走一边说道:“老皇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各地藩镇就已经开始听调不听宣了。”
“朝廷的旨意,高兴了就接,不高兴就找借口推脱。”
“如今新皇登基才三年,各地乱子不断,朝廷对于藩镇的掌控,近乎于无。”
“藩镇之间的争斗,朝廷管不了,也不想管。”
王云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许山背着她走进了营房区,穿过几排帐篷,来到她的房间门口。
他蹲下来,让王云彤从背上下来,随后扶着她单脚跳进屋里,让她坐在床边。
“先躺着,我去找大夫。”
王云彤拉住他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别忘了让厨房给我做好吃的。”
许山笑了。
“忘不了。”
他出了门,转身让人去请大夫,又吩咐厨房做些好吃的给王云彤送过去。
然后他整了整衣襟,朝大帐走去。
大帐里,燕破岳和徐啸正站在舆图前面,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点点,低声讨论着什么。
许山走进去,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
“成德那边什么情况了?”
燕破岳转过身来说道:“王镕知道他儿子的死讯后暴跳如雷,据说当场掀了桌子,杀了不少人。”
“他派人去天卢,要李崇远给个交代。”
“你猜李崇远怎么回应的?”
许山语气平淡地说道:“自然是偏袒我了,他要是把我说出去,这个局就白做了。”
燕破岳点了点头,“没错,李崇远说王光廷私自跨境烧杀抢掠,死有余辜。”
“如果王镕敢对庆州动手,他天卢会跟成德死磕到底。”
“话说得很硬,一点余地都没留。”
许山也笑了,“他还真怕王镕不来打我啊。”
燕破岳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关口军镇的位置上,沿着官道向东划了一条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这边收到最新消息,王镕已经集结了六万大军,对外号称十万。”
“从成德各地调兵,光粮草就筹备了半个月。”
“前锋已经到了白马河,大部队还在后面,约莫再有半个多月应该就到了。”
徐啸面色凝重,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声音发沉:“咱们目前在这里的兵力只有不到八千,六万对八千,兵力差距几乎是十倍。”
“不好守啊。”
许山摇了摇头:“关口军镇易守难攻,两山夹一沟,正面狭窄,兵力展不开。”
“再加上城墙上十八门火炮,守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
“只要能拖到李崇远对成德下手,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徐啸一愣,抬起头看着许山,满脸疑惑。
“什么机会?”
许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果李崇远真的对成德下手,那就会搅动整个北疆四镇的格局。”
“到时候,咱们也可以试着从中分一杯羹。”
燕破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是说...你想脱离天卢藩镇?甚至还要吞并其他藩镇?”
“有何不可?”
许山看向两人,“如今天下局势大乱,朝廷名存实亡。”
“咱们手中有兵,有将,有粮草,有火器,凭什么不能创下一番事业?”
帐中安静了片刻。
燕破岳和徐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火热神色。
两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腰杆挺直了几分。
许山看着他们,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说这些还早,先把眼前这一仗打赢。”
“打赢了,才有以后。”
两人同时抱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