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外,青砖地上跪着两个黑甲护卫。
黑寡妇站在阶旁,双手交叠搁在腹前,面色复杂,嘴角微微抿着。
秋夜的凉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
王衡之负手立在阶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两个护卫。
“说说吧,你们为什么要擅离职守的?”
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透出来的沉压让跪在地上的两人脊背一阵阵发寒。
年纪稍长些的护卫声音发颤,“回...回大公子,是公主殿下送了酒菜过来。”
“说是今天是火把节,让我们歇一歇,喝两杯暖暖身子...属下想着过节嘛,又...又是公主殿下的好意,就没推辞...”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王衡之脸上那层笑意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脸色越来越沉。
那护卫不敢再看,重重磕了个头:“属下知错!请大公子责罚!”
另一个护卫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衡之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两个护卫的头顶上停了一停,然后缓缓转向一旁的黑寡妇。
黑寡妇迎上他的目光,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后说道:“大公子,主人看两位小哥站了一整日,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心里过意不去,这才命奴婢送了些酒菜过去。”
王衡之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二十军棍。”
他终于开口,“每人二十军棍,滚下去领罚。”
“再有下次,自己把脑袋割了来见我。”
两个护卫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应下,爬起来便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回廊,很快就消失在月洞门后。
王衡之收回目光,抬脚往厢房门口走去。
黑寡妇横跨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王衡之的脚步顿住。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他比黑寡妇高出大半个头,俯视下来的时候目光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的眉头微微拧起,声音里那点温和已经散尽了。
“让开!”
“大公子,主人方才换下了礼服,此刻衣衫不整,怕是不方便见外客。”
黑寡妇没有退,“您若有什么话,奴婢可以代为转达。”
“外客?”
王衡之的嘴角扯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丝冷,“我是她大哥!”
黑寡妇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眼下她只能硬着头皮顶着。
毕竟许山就在屋里,若是让王衡之进去,一定会被发现,那就全完了。
她垂下眼,声音又低了些:“主人今儿被那礼服闷了一整天,浑身都是汗,方才解了衣裳正在擦洗。”
“大公子若是此刻进去,怕是不太妥当。”
王衡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随即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来暖黄的烛光,依稀可见有人影在灯下晃动。
“我正是注意到她礼服太厚,怕她闷出毛病来,才特地带了些冰水过来。”
他侧过身,朝身后示意了一下。
身后一个侍卫正端着一只铜壶,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火光里泛着湿润的亮光。
是从地窖深井里打上来、用棉布裹着冰块镇了大半日的冰水。
这绝非临时起意,是早就备好的。
黑寡妇知道拦不住了,只能往旁边退了半步,低下头去说道:“是奴婢多虑了,大公子请。”
王衡之没有再理她,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妹妹,歇下了?”
“大哥给你送些冰水过来。”
门内安静了一瞬。
这片刻的安静让王衡之的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慕容晓晓的声音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大哥进来吧。”
王衡之推门而入。
厢房里烛火通明,慕容晓晓正坐在桌后,身子微微侧着,低头在系领口最后一颗盘扣。
她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拢了拢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这才抬起头来,朝王衡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
“大哥此时前来,有何贵干?”
她的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像被热汽蒸出来的,额头鬓角还带着些微润意。
王衡之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衣裳倒是穿得齐整,月白色的中衣外罩了件藕荷色薄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领口。
可她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还泛着潮红,像是刚脱下厚衣裳没多久,体温还没完全降下去。
王衡之没发现异常,只当她是热的。
“我料到你被那礼服闷了一整日,怕你难受,让人备了冰水送过来。”
他面上浮出关切的神色,朝身后招了招手。
身后侍卫端了铜壶走进来,态度恭敬地搁在桌上。
壶口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壶壁上的水珠凝结成片,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慕容晓晓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冰水入口的一瞬间,她整条脊背都微微绷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眉眼间那股燥热散去了一些。
“大哥有心了,这会儿舒服多了。”
她放下杯子,抬起眼看向王衡之继续说道,“时候不早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大哥请回吧。”
“待会儿还要守夜,我还想再歇息一会儿。”
王衡之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烛火照着他的侧脸,脸上那种审视的锐利已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妹妹,大哥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他语气温和地说道,“你别怪叔父,他把你关在燕归楼,也是为王家着想。”
“皇位之争不是闹着玩儿的,一朝选错,满族皆休。”
“咱们王家的根基在南朝,南院大王的位置坐了几十年,稳得很,不需要再去赌什么从龙之功。”
“这笔账,叔父算得很清楚,你也要算清楚。”
慕容晓晓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迎上王衡之。
“大哥,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南朝十大门阀里,我们王家坐头一把交椅,坐了多久了?”
王衡之沉默了一瞬:“祖上传下来的位子,到我叔父这一辈,已经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
慕容晓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四十多年的南院大王,底下压着几家?”
“郑家、董家、陆家、胡家,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们明面上尊王家为首,背地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子,大哥不会不知道吧。”
王衡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新皇一旦登基,必然要重新洗牌南朝。”
慕容晓晓沉声道:“到那时候,一个不支持任何皇子的南院大王,就是新皇第一个要拔掉的钉子。”
“大哥,到时候新皇随便找个由头把王家的王印收回去,我们拿什么挡?”
“叔父算的这笔账,算清楚了新皇的那一层么?”
厢房里安静了下来。
王衡之端坐在那里,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了满脸的凝重。
他没有立刻回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咀嚼慕容晓晓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慕容晓晓还想要继续说,但就在这时,身体忽然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俏脸涌上了一丝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