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遇袭的消息没用两天便在渤海郡城里传遍了,在茶馆酒肆之间越传越离奇。
但真正让所有人闭上嘴的是三日后横海军出动的消息,上万精锐列阵南上,旗号鲜明地压到了宝瓶洲与怀远州的边境处。
南朝震动。
几家门阀的信使在官道上跑断了马腿,探报像雪片一样飞来飞去。
郑家和董家反应也快,第三日傍晚便联名发出了一道檄文。
冠冕堂皇地表示王家遇袭一事与郑董两家绝无干系,是王家意图排除异己、借故挑起战端。
檄文发的第二天,郑家铁军和董家精骑合计上万人也前出到了边境线上,与横海军隔空对峙。
局势陡然紧张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连街面上卖菜的老农都知道南朝的天要变了。
但渤海郡城里日常生活还在继续。
驿馆小院里的石桌上照旧摆着早饭,几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菜,还有一笼热腾腾的包子。
秋日的晨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风比前几日凉了些,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干爽的寒意。
许山端着粥碗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碗沿上,心思却没在粥上。
东叔先开了口,沉声道:“你们听说了吧?横海军出兵了。”
“宝瓶洲和怀远州那边,两军隔着青石渡口对峙着呢。”
“我在渤海郡走了这么多年货,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阵仗。”
“南朝这地界儿,怕是真的要乱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桌上几个年轻人,语气里满是担忧和复杂之色。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坐在他对面正端着粥碗不紧不慢喝粥的人,正是这场乱局背后推波助澜的手之一。
许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家终于动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南朝的乱局还不足以让北莽那盘棋整个翻过来。
真正关键的是上京那边。
大皇子和四皇子已经僵持了数月的对峙,他得想办法让两个人重新动起来,只是眼下他还缺一个切口。
沈雨棠搁下粥碗,眉头轻轻蹙着,语气里满是忧虑地说道:“东叔,你说这局势要是继续乱下去,商路会不会受影响?”
“咱们的货还在码头上堆着呢,万一两军真的打起来,路一封,货出不去也进不来,那可怎么办?”
东叔点了点头:“不是没这个可能,这种事我在南边见过不止一回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趁早抽身。”
“我昨儿去王家账房那边问过了,他们说就这两天就能把咱们的银子结清。”
他看了一眼沈雨棠,“小姐,码头那边咱们还有多少货没装?”
沈雨棠低头算了算,“还有三批货,若是临时不要了,赔钱不说,往后在这边的信誉也折了。”
她的眉头又拧紧了些,“实在不行就舍掉一部分吧,挑最急的那批先装了船。”
“等王家那边银子一结,咱们即刻南下。”
许山摆了摆手,“我跟王家的生意已经谈好了,后面就是等文书走流程,没什么要忙的了。”
“闲着也是闲着,正好都去帮你们搬货。”
沈雨棠愣了一下,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和喜色:“那怎么好意思麻烦韩大哥,你跟我们不是一家的,你还有你自己的事要做...”
许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朝吕方那边斜了一斜:“我们家吕方天天跑去码头帮忙,我都不好意思在院子里闲着了。”
“再说了,你不是说了嘛,咱们是一路的,你的货就是我的货。”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吕方,语气里带着促狭。
“对吧?”
吕方正拿着包子往嘴里送,闻言猛地呛了一口,包子渣喷出来半边,咳得脸都红了。
双福连忙递了碗水过去,吕方接过来灌了一口才算顺过气来。
耳根红得要滴血,低着头不敢看人。
桌上众人哄笑起来。
沈雨棠也捂了嘴笑,笑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又往许山那边飘了一下。
......
一顿饭吃完,众人便往码头去了。
渤海郡城的码头坐落在城西,沿着内河往外伸出去一小段,连着通往南边的水道。
规模不算太大但胜在便利,平日里停了二三十艘货船算是正常的光景。
今日码头上却比往常拥挤了不少,桅杆挨着桅杆,船帆收了一半挂在桅梁上。
沈雨棠的货堆在码头东侧的一块空地上,上百只大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布。
几个伙计正蹲在旁边捆扎绳索,见东叔来了便站起身来。
东叔指挥着伙计们把最急的那批货先搬到泊位上等着装车,许山和大牛也挽了袖子上去搭手。
箱子比看起来沉,但对许山来说还不算什么,一趟一趟地来回搬。
大牛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只箱子还走得稳稳当当的,看得旁边的伙计直咂舌。
搬了几趟之后许山停下来喝水,端着碗站在栈桥边沿歇气。
码头上的杂役和船夫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许山耳力好,有些断断续续的对话还是飘进了他耳朵里。
“你说这鬼天气,往年这时候哪来这么大的浪?”
“那几艘船从平阳港过来,硬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靠在咱们岸上。”
“平阳港的?哪家的船?”
“不知道哪家的,船上的人脾气大得很,都不让人靠近,给码头管事塞了一大笔银子,连货单都不让查。”
“......”
许山端着水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在黑市里,那个戴着猴子面具的消息贩子在白送他的那条消息里说的就是这些货船。
当时他只当是贩子随口胡诌的一句闲话,没往心里去。
可方才码头杂役那几句话让他起了好奇心,当下便准备去看看。
许山放下水碗,转头看了一眼正扛着箱子从栈桥上走过来的大牛,又看了看不远处正跟货主交涉的沈雨棠。
他朝大牛招了一下手。
大牛把箱子搁下来擦了把汗凑过来:“公子,咋了?”
“你在这儿替我把活儿干完,我去那边看看。”许山朝码头西侧那几艘停得略远些的货船努了努嘴。
大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几艘船比周围的货船都大了一圈,船身涂着深灰色的漆,吃水线压得很低,船舷上没有什么显眼的标志。
船周围有几个穿短褂的汉子来回走动,看似在整理缆绳,但目光一直在往四周扫。
大牛虽然憨,但不蠢,他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公子小心,那几艘船看着不对劲。”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你帮我盯着沈掌柜那边,别让她起疑。”
大牛点了下头,转身扛起地上的箱子继续干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