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艘货船停泊在码头最西侧的角落里,船身比周围那些吃水浅的商船大了一圈不止,吃水线压得很低。
船舷上的水渍痕迹足有半人高,一看就知道载了极重的货。
许山靠近的时候留意到船头船尾各站了两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身形结实。
虽然手里没拿明面上的兵器,但腰间布褂下摆的鼓包形状骗不了人。
四个人分布得很均匀,彼此间隔大约十来步。
一个人动的时候,另三个人的目光会跟着转,显然是有默契的巡守。
换做一般人来还没等靠近就会被发现,但许山依靠着灵活的身手避开那几人的视线,绕到船尾的方向。
许山看了看四周,码头这个角落的杂役本来就少。
正巧有个挑着空筐的汉子从旁边的货堆后面经过,被他挡了一瞬视线。
许山抓住这一瞬,脚尖踩着船舷凸起的铆钉,几个动作便无声地攀了上去,翻过船舷落到了甲板上。
脚底踩到甲板的时候他微微收了一下力,落下时只有一声极轻的闷响,被水浪拍打船壳的声音盖住了。
甲板上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
船舱入口在他左前方几步远的地方,门虚掩着。
许山矮身贴着船舱外壁往入口摸去,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在确认没有脚步声后,他推开舱门侧身闪了进去。
舱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木梯,狭窄而陡峭。
许山扶着梯壁往下走了七八级,脚底踩到了货仓的地板。
一股浓重的桐油和铁锈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货仓里光线极暗,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一线日光斜斜地射在仓板中央,照亮了灰尘在空气里浮动的轨迹。
他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暗处的光线,才看清货仓里的景象。
整间货仓几乎被木箱堆满了。
那些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从舱壁一直摞到靠近入口的位置。
每只箱子大小差不多,约莫三尺长两尺宽两尺高。
外层的木板是新的,刷了薄薄一层清漆,透着木料本来的浅黄色。
有些箱子上贴着红纸标签,写着一串编号和细瓷两个字。
许山走到角落的一只木箱前蹲下来。
箱盖没有钉死,只用了两根铁扣搭着。
他轻轻拨开铁扣,掀起了盖子。
里面码着一层层用干草隔开的瓷器,盘、碗、瓶、罐,都是北莽贵族常用的器型。
釉色温润,花纹繁复。
他拿起一只盘子翻过来看了看底款,确实是北莽王庭那边流行的款式。
从瓷器的做工和品相来看,这批货如果正常走商路,能卖不少钱。
但许山心里的疑惑反而更重了。
既然是正常的瓷器买卖,为什么要花重金买通码头管事免去查验?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他的手搭在木箱上,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在木箱上。
原本应该是泛空的响声,此时却是实的。
许山微微皱眉,侧过耳朵又敲了两下,声音还是实的,这就意味着木板里有东西。
他用手摸了摸,很快便摸到一道缝隙,随后沿着那条细缝使劲掰了一下,木板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是铁!
一大块铁!
大块的铁板嵌在木箱的内层里,像是一口铁箱子一般,只是外面套了一个木壳子。
许山把掀开的木板又合了回去,扣好铁扣。
他蹲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从那只木箱上移到旁边的几只上,又移到更远处堆成小山一样的整片木箱上。
只是运瓷器,用得着铁板吗?
不仅起不到什么防护作用,还占了一部分载货量。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头顶的舱板忽然传来脚步声。
许山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猛地侧身滑进了旁边两只木箱之间的夹缝里,后背贴着舱壁蹲了下来。
那夹缝只有一尺来宽,光线被挡得严严实实。
他屏住呼吸,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随着脚步声逐渐临近,两个穿着灰褐色短褂的管事模样的人走下了木梯。
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走南闯北的人特有的粗豪。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的样子,嗓音清亮些。
两人在货仓中间的空地上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堆成山的木箱。
年轻的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不耐烦:“这破地方,风浪没完没了的,咱们在这耽搁几天了?”
“三天的功夫全耗在等浪小了。”
“老刘你说,这鬼天气什么时候能好?”
年长的双手抱胸,听起来比年轻的沉得住气:“急什么?咱拉的可是瓷器,风浪大了在海上晃碎了算谁的?你赔得起吗?”
“碎就碎了呗。反正咱们真正要运的又不是那些瓷器。”
年轻的一脸不以为意。
年长的那个声音压低了说道:“话是这么说,可面上的东西该装还是要装。”
“这批瓷器是打掩护用的,如果连样子货都碎了,到了地方谁信咱们拉的是正经货?”
“回头上头追究起来,你担得起?”
年轻的的撇了撇嘴:“行行行,你说得对,咱们这一趟来回倒真是遭罪。”
“从平阳港出来就没消停过,海上漂了七八天,到了港又躲了三天风浪,什么时候才能到五羊府卸货?”
年长的道,“等浪再小一些就走,到了五羊府把货卸了,能领的赏钱不少呢。”
“到时候咱们在那玩一圈再回去,也不枉这一趟折腾。”
年轻的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两人在货仓里又转了一圈,然后便转身朝木梯走去。
许山从木箱之间的夹缝里滑了出来。
他把方才那两人的对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从中提取到了两个关键词。
掩护和五羊府。
既然瓷器是掩护的话,那就意味着那些铁板才是真正要运送的货物。
铁板就是铁料。
这么大量的铁料往北送,能想到的唯一用处便是用在打仗上。
而如今北莽王庭最重要的一仗就是皇位争夺战,也不知道这些运往五羊府的铁料是给了大皇子还是四皇子。
除此之外,许山还推断出了一条重要的信息。
这批货船是从平阳港出发的,郑家不可能不知道。
也就是说,郑家已经悄然参与到了皇位之争中。
而郑家和董家已然结盟,董家自然不会独善其身。
作为南朝十大门阀中的上五家,郑家和董家的参与,无疑会使得这场皇位之争变得更加激烈。
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支持的是哪一个皇子,但只要知道这个消息就足够了。
这趟来得还挺值。
许山没有多逗留,沿着来路无声无息地翻下船。
他快步走回主栈桥那边的时候,大牛正扛着第三只箱子往船上装。
......
天色暗下来之后,沈雨棠说什么也要请许山几人吃顿饭,硬拉着他们去了城中一家叫望海楼的酒楼。
望海楼坐落在渤海郡城南街的十字路口,檐下挂着一排灯笼。
入夜之后亮起来,在秋日的暮色里格外醒目。
沈雨棠要了二楼靠窗的一间雅间,窗户半敞着,能看见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远处城楼上的灯火。
桌上陆续上了七八道菜,都是南朝的时令菜色。
大牛早就饿透了,筷子一拿就直奔肘子去了。
吕方慢些,先给双福夹了块鱼才自己动筷子。
东叔开了壶酒给大家斟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杯沿晃荡,泛着细碎的光。
沈雨棠坐在许山旁边,开口道:“韩大哥,今天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和大牛兄弟帮忙,码头那些货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她说着端起了酒杯,微微歪着头看他,“我敬你一杯。”
许山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都是顺路的事,沈老板客气了。”
他仰头喝了半杯,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微微有些辣,但入喉之后泛出一股暖意。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墨绿色衣裙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搁着一壶酒。
她朝雅间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到许山身上时微微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沈雨棠问道:“请问,哪位是韩公子?”
“楼上有位客人让我送一壶酒下来,说是与韩公子有旧,请韩公子上去叙叙旧。”
许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认出了来人正是黑寡妇。
她换了一身绿衣裳,掩去了平日里那股冷厉的气息,此刻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酒楼侍女。
沈雨棠疑惑地看向许山:“韩大哥,你在渤海郡还有认识的人?”
许山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意外表情:“应该是以前在北边认识的一位朋友,没想到他也在这城里。”
“我去去就回,你们先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