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羊府城东二十里外有一处耶律氏的别庄,占地不大,却修得精致。
青砖院墙沿着山坡的弧度蜿蜒而上,墙头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在秋末的海风里簌簌地响着。
院子里种着两排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色的叶片铺了一地。
院墙外面是缓坡,坡下就是五羊府的港口,远远能看见海湾里停泊的桅杆和码头上缓缓移动的人影。
正厅的窗户半敞着,海风灌进来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厅里陈设简朴,正中一张紫檀木棋盘,两杯茶搁在棋盘两侧。
慕容玉湖坐在棋盘西侧,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拇指指腹在棋子光滑的表面上缓缓摩挲着,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片纠缠的局势上。
他比大半年前在庆州城下时瘦了些,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窄袖袍,整个人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看不出杀意,透着一丝沉稳。
庆州的那场败仗,让他学会了很多。
慕容玉湖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身形壮实,宽肩厚背,圆脸上带着常年操持事务的人特有的红润。
耶律德光,慕容玉湖的叔父。
耶律家族这一代里最擅筹算的人,也是慕容玉湖军备事务的总管。
他落子的时候腕不动指动,一枚白子无声无息地嵌入了棋盘边角的位置。
“殿下,安插在四皇子慕容玉鼎帐下的细作昨日传了消息回来。”
耶律德光放好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说道,“拓跋硅霜那支万人队从上京前线撤回来三千精锐,这几天一直在营中整备。”
慕容玉湖的目光没有从棋盘上移开。
他手里的黑子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盘算落点,又像是在咀嚼耶律德光方才那几句话。
片刻后他把棋子搁在了棋盘右上角的一处空位上,随后抬头说道:“拓跋硅霜那支万人队是四弟手里最能打的,平时都摆在上京前线最前面当箭头用,轻易不会调动。”
“现在忽然拉回去整备...他要么是想换个地方动手,要么就是察觉到了什么,在防着谁。”
他抬起眼来看了耶律德光一眼:“如果四弟换地方动手,往北的可能性最大。”
“他若是绕过上京前线从北边迂回,就能从侧面打大哥的七寸。”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殿下分析得有理,那咱们要不要把四皇子的动向透露给大皇子那边?”
“若是大皇子那边被四皇子吞了,咱们将来对付起来就更费力气了。”
慕容玉湖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入口的时候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又放了下来。
“我刚收到母后从宫里递出来的信。”
他语气淡淡地说道,“大哥帐下四大万夫长之一的独孤贺,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耶律德光满脸的意外:“独孤贺?那是大皇子殿下最倚重的将领之一,跟了他十几年...他竟然...”
“母后用了两年时间才把这条线搭通。”
慕容玉湖沉声道,“原本的计划是让独孤贺在关键时刻杀了大哥,然后嫁祸给四弟,咱们再以为大哥复仇的名义出兵,既占了道义又能名正言顺地吃掉四弟的兵力。”
“现在看来倒是省了咱们自己动手的功夫,大哥和四弟如果自己先打起来,独孤贺只需要在背后推一把就行。”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这两年的耐心,没有白费。”
慕容玉湖也是点了点头,一边垂下目光看着棋盘上那片尚未分出胜负的残局,一边随口问道:
“军备那边怎么样了?”
“兵源、粮草、马匹都已备好。”
耶律德光扳着手指数给他听,“三处粮仓的存粮够五万人吃四个月,五羊府周边训练出来的兵卒能用的有两万八千人,加上耶律家自己的神都军,凑够六万没有问题。”
“马匹也备了一万多匹,其中六千匹是上了鞍鞯的战马,其余的是驮马。”
他顿了顿,“只等最后那批铁料进了五羊府的工坊,军械就能全部铸造完成。”
慕容玉湖点了点头:“铁料什么时候到?”
“前两天就应该靠港了。”
耶律德光的神色微微有些变化,“但这几日海上的风浪大,船从平阳港出发之后一直没传来靠岸的消息。”
“我已经派人去港口盯着了,应该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慕容玉湖嗯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棋盘上。
他伸手指了指棋盘左下角那块被他围住的白子:“叔父这一片的棋形太散了,若不是我让了你两手,早就被你收走了。”
耶律德光低头看了一看,果然见那片白子七零八落的,不成阵势。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殿下的棋艺又精进了,我这个做叔父的,从三年前就再也赢不了你了。”
他伸手推了一下棋盘,把那些棋子搅乱了,白子黑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方才的局势。
“不下了不下了,再下下去我这老脸都没处搁了。”
面对耶律德光的耍赖,慕容玉湖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随后靠在了椅背上微微眯起了眼。
在他看来,只要按计划一步一步地来,皇位唾手可得,大哥和四弟那两个蠢货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等上了位,第一件事就是重新集结大军南下。”
他沉声道,“许山那个猎户出身的狗东西,我在庆州丢得面子,要加倍找回来。”
耶律德光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慕容玉湖会在这时候忽然提起许山的名字。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后方才说道:“殿下,那个许山...听说他已经占了北疆四镇,自立为镇北王了。”
“从一个猎户到裂土称王,前后不过大半年的时间,这样的人物对付起来恐怕需要从长计议。”
慕容玉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耶律德光,“从长计议?他在庆州城下追着我打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从长计议。”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东西,侥幸赢了我一回,就真以为能翻了天了?”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这次不一样,等我坐稳了皇位,举全国之力南下,他北疆四镇那点家底,能扛得住几日?”
“到时候我要把他的北疆四镇一寸一寸犁过去,让他知道他当初赢的那一场仗,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耶律德光张了张嘴,想说刚经历兵戈应当休养生息,可看着慕容玉湖那双渐渐冷下来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换了个说辞:“殿下的志向远大,攻下北疆之后,大兴那边确实是一片沃土。”
“据说大兴如今内乱不断,各路藩王互相攻伐,朝政被赵光嗣把持着,正是空虚的时候。”
慕容玉湖的神色这才缓了几分。
“大兴那边的事还早,先把我那大哥和四弟收拾了再说。”
“他们俩不打完,我这儿就永远只能藏着掖着。”
他话音未落,厅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身形高大、穿着富贵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汗珠,进来之后连礼都顾不上行,声音急促地说道:“殿下!二哥!出大事了!”
耶律德光转过头来,看到来人眉头皱了一下:“三弟,你稳着点。”
“好歹也是个大管事,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
来人是耶律德庆,慕容玉湖的三叔,耶律家族这一代管着港口和海运的人。
他平日做事沉稳,在五羊府管了七八年的船务从没出过岔子,此刻却满面急色。
“真出大事了!”
耶律德庆沉着脸说道,“我派人去查了,从平阳港往咱们这边运铁料的那几艘货船,沉了!”
厅里的空气骤然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