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被射成了刺猬的草人。
这些草人外面套了一件破旧的横海军甲胄,用麻绳固定在城墙垂下的绳索上。
此时这些草人身上密密麻麻地插着几十支箭矢,从远处看确实像一个人被射得千疮百孔。
横海军士卒们蹲在草人旁边,正利落得拔着上面的箭矢。
王衡之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盏灯笼,借着火光看着那些从草人身上拔下来的箭矢。
仅是粗略预估,便足足有数万支箭矢。
“王爷,你这一招是真神了!”
他一脸震惊和佩服地看向许山,“估计对面也懵了,还不知道已经送了几万支箭矢给咱们。”
一旁的大牛咧嘴一笑,“大公子还是见得少了,俺们王爷神着呢?”
“什么奇招都能想出来!”
吕方满脸笑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吹我了。”
许山摆了摆手,“他们不知道咱们用的是假人,肯定觉得咱们死了这么多人,防线一定会松动。”
“所以他们明早的攻势一定会很凶猛,让兄弟们都心里有个数。”
“等到了明天,给我好好招呼他们!”
吕方和大牛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联军的号角就响了。
联军士卒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冲锋,攻城塔和云梯连绵不尽地从后方扛上来。
董成宝骑着马压在前线,目光直直地盯着城墙方向,显然对破城志在必得。
他身后的传令兵举着旗,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鼓手擂着战鼓,节奏急促得像雨点打在瓦面上。
联军士卒们在他的指挥下气势凶猛,大有一举拿下的意味。
然而城墙上并没有出现他们预期中那种防线松动的迹象,反而是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各种守城器械轮番上阵,打得联军士卒们根本无法登上城墙。
城头的箭雨像一层黑色的幕布从城墙上倒扣下来,一波接着一波,密度和力道跟五天前最鼎盛的时候几乎没有差别。
乱战中,董成宝的右肩中了一箭,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周围的亲卫见状连忙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拖回了后方。
经过郎中的治疗,箭矢好不容易被取了出来,董成宝疼的脸色白了又白。
董成勇和郑嘉义一前一后掀帘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
董成勇皱着眉头问道,“城头上的什么情况,怎么打了那么久一点突破也没有?”
董成宝摇了摇头。
“城墙上根本不像是少了上千人的样子,防线没有丝毫漏洞,反而越打越凶猛。”
一旁的郑嘉义皱着眉头,目光忽然被那枚刚从董成宝肩头拔出来的箭矢吸引。
他拿起箭矢仔细打量,只见箭杆靠近箭簇的位置刻着一道细小的标记,是一枚郑家的制式印记。
他脸色一变,把那枚箭头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递到了董成勇面前。
“这是咱们的箭矢。”
他眉头紧皱,“郑家兵器坊打制的,箭杆的木质和上漆的手艺一眼就能认出来。”
董成勇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脸色大变:“该不会是咱们昨天晚上被人给骗了,从城墙上下来的根本不是真人,而是他们特意制作的假人以来骗咱们的箭矢。”
“这样一来,也能解释为什么横海军少了一千多人防线依旧稳固。”
此话一出,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董成宝握紧拳头,满脸怒意地狠狠砸在桌子上。
等了一会儿,郑嘉义才开口道:“虽然咱们被骗了一回,但也不是全无好处。”
“他们既然用上了这种办法来搞箭矢,说明城里的箭矢储备确实已经不够了。”
“草人骗箭虽然能补一批,但补不了太多。”
“咱们只要再坚持几天,他们的箭矢总有用光的时候。”
“到时候就离着城破不远了。”
董成勇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亲卫吩咐了一句:“让董成宝好好养伤,其他人继续攻城。”
攻城一直持续到了日暮,鼓声才终于收了回去,云梯被最后一批撤下来的联军士卒拖离了城墙根。
依旧是毫无进展。
这天夜里,郑嘉义和董成勇正在大帐里议事,一个亲卫再次快步走了进来:“东南城墙方向又有动静,跟昨晚一样,好像又有人顺着绳子往下缒。”
郑嘉义哼了一声,“骗了一次还想骗第二次?真把咱们当成没脑子的傻子了?”
董成勇却不急着下结论:“还是去看看吧,万一这次换成了真人下来,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郑嘉义想了想,点头应了。
两人带着几名亲卫来到东南城墙外,远远看过去,只见从垛口垂下了上百条绳索,每一条都坠着几个沉沉的黑影,完全看不出来是真人还是假人。
他们看了一会儿,并没有放箭。
那些黑影落地之后便不动了,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又开始缓缓上升,被绳索拉回城墙上方。
郑嘉义收回了视线,语气笃定地说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们这是故技重施,又想骗咱们的箭矢,咱们不上这个当。”
董成勇又看了几息,那些黑影被拉回城墙后便再没有动静,确实跟昨晚的流程一般无二。
他收回了目光。
“回去吧,不必理会。”
接下来一连几天,同样的戏码每晚都在上演,只是换了个城墙方向。
有时是东墙,有时是北墙。
联军哨兵每晚都报有黑影缒城,郑嘉义和董成勇每次赶去看都是一模一样的情景。
前两次他们还会在城下多待一会儿观察有没有异常,到了后面几回已经懒得亲自去了,只让哨兵远远盯着,确认那些黑影最后都被拉回城墙就算完事。
更让他们确信自己判断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白天攻城时城头射下来的箭矢数量确实在逐日减少。
这说明城内的箭矢储存确实告急了,要不也不会一直用这种方式骗他们的箭矢。
第五天夜里,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城墙外面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东南墙头再次垂下了上千黑影。
城下的联军哨兵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晃动的黑影,骂了句“又是草人”,便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许山松开那只草人,让它继续在墙外晃着,转身朝城墙内侧蹲着的那些横海军精锐抬了一下手。
黑压压的人影在城墙内侧的阴影里蹲了一整排,每个人的腰上都系着打好了结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拴在城墙内侧的铁桩上。
他们的甲胄外面裹了一层深灰色的布,靴底也裹了布条,哪怕踩在碎砖上也不会发出声响。
随着许山一声令下,那些横海军的精锐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垛口,沿着绳索缓缓下降,黑压压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下缒。
城墙下面,那片被联军反复确认过没有威胁的黑暗中,正有上千道真正的影子无声地落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