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联军大营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董成勇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左眼皮从入夜就开始跳,跳得他心烦意乱,索性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袍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凉意让他精神了一些。
他站在帐门前活动了一下肩膀,呼出一口白气在夜色里散开。
守在帐外的亲卫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是个年纪不到三十的年轻汉子,脸上还带着被夜风冻出来的微红,手里攥着一杆长枪。
他见董成勇出来便凑近了一步,好奇地问道:“将军,您怎么起来了?这才刚过四更。”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董成勇揉了揉眉心,“左眼跳了一宿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晚上有没有什么动静?”
亲卫摇了摇头:“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东南城墙那边,又跟前面几天一样,往下缒了好多假人下来骗咱们的箭。”
“哨兵过去看了一眼就没管了,都懒得理他们了。”
他说着咧嘴笑了一下,“将军,我看横海军的箭矢是真的见底了,才想出这么个笨办法来骗箭。”
“照这个样子,再过几天估计就能破城了。”
董成勇听着,嘴角也浮出了一丝笑意:“看你小子这口气,很期待城破啊。”
亲卫嘿嘿笑了两声,“渤海郡城可是南朝第一雄城,城里的好东西肯定少不了。”
“到时候城破了,将军可要让弟兄们好好抢上几天。”
说到这,他脸上的笑意更甚,“我可是听说了,渤海郡城的娘们也格外水灵,跟咱们那儿的都不一样。”
董成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跟了我好几年了,什么娘们没尝过?用得着这么眼馋?”
“那不一样啊,渤海的姑娘我就没尝过,光是听人说就心痒痒的。”
亲卫搓着手笑道,“将军,您可是说了让兄弟们好好过把瘾的。”
董成勇笑着摇了摇头,“行,等城破了之后,我让你从王家的女眷里挑一个,挑中哪个给哪个,总该满意了吧?”
亲卫大喜,连忙拱手:“谢将军!到时候属下一定替您多砍几个横海军士卒的脑袋!”
两人正说着话,董成勇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大营西北方向的天色不对,忽然亮起了一团火光,橘红色的光芒从地平线上蹿起来。
紧接着正北方向也亮起了第二团火光,比西北那团更大更猛。
火焰在夜色中跳动着,边缘带着滚滚的黑烟,很快便将半边夜空映成了暗红色。
董成勇的面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认出西北那边是粮草大寨的位置,正北那边则是堆放攻城器械的工坊。
那是六万大军的命脉和攻城的本钱。
他猛地转身朝身后的亲卫喝了一声:“赶紧吹号!集结队伍去支援!”
亲卫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转身朝号角手那边跑去。
短促的号声在夜色中响起来,紧接着其他营帐里也传来了响应,脚步声和呼喝声在四处同时响起。
董成宝和郑嘉义从相邻的帐中几乎是同时掀帘走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董成宝只披了一件外衣,还没反应过来,“哪里着火了?”
“粮草大寨和军械工坊都被点了!”
董成勇脸色很是难看,“咱们都被耍了!那几天晚上王家用假人骗箭矢只是个幌子!”
“他们一直在等咱们放松戒备!今晚下来的根本不是草人,是真人!”
董成宝一愣,随后满脸怒意。
“该死!”
郑嘉义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赶紧去支援,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三人没有犹豫,当即各自带了一队人马朝着火光的方向赶去。
......
粮草大寨里,几百个粮垛被点着了大半。
火焰沿着帆布和干草爬上去,浓烟滚滚地往天上翻卷。
地面上躺着上百具联军守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在粮垛之间,只剩下一小部分守卒还在负隅抵抗。
许山看着远处正在朝着这里围过来的联军士卒,又转头看了看远处的军械工坊,那里同样是火光冲天。
这次夜袭,他的目标并不是要将联军击溃。
毕竟凭他们这一千多人,就算打联军一个措手不及也根本无法撼动六万大军。
所以他把目标放在了粮草大寨和军械工坊上,只要毁了这两处地方就能极大地拖延联军攻城的进展,为北府军赶来支援拖延时间。
如今完成了目标,也就没有必要再在这里逗留。
许山趁着赶来支援的联军士卒还没包过来之际,带着手下的数百人匆匆离开,快速朝城墙的方向移动。
等联军士卒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身后的横海军精锐们边退边回头放了几箭,射倒了两三个追上来的联军士卒,便把追兵甩开了一段距离。
另一个方向,大牛正带着另一队人马从工坊外侧绕出来,斧头上还沾着血,身后跟着的人影跟许山那队一样,都是横海军里精挑细选的好手。
他们已经将军械工坊全都烧了个干净。
两支队伍在城墙下面汇合到了一起,随后朝着城门的方向冲去。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城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董成宝带着数百董家精骑从侧翼杀了出来。
“别让他们跑了!拦住他们!”
他一马当先,手持长枪,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正在快速撤退的横海军士卒们,恨不得要把他们生吞活剥。
这几天他们完全被耍了!
粮草大寨和军械工坊几乎损失殆尽,若是再让这些人逃了,他怎么能甘心呢!
许山知道后面的董家精骑已经追了上来,但他并不慌张,而是指挥着手下的横海军精锐们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城门方向。
董家精骑的速度更快,双方的距离不断被缩小。
然而就在这时,早就被许山提前安排在城门上方的数百弓箭手在吕方的指挥下,箭矢拉满弦对准了下方。
等董成宝的人马冲到城门外百步的空地上时,吕方猛地一挥手。
数百支箭矢同时射了下去,如同一大片箭雨一般落在董家精骑的队列中,将冲在最前面的董家精骑连人带马都射成了刺猬。
董成宝也中了一箭。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往前冲。
此时,许山已经带着人冲到了城门附近。
见到这一幕,早早守在城门口的王衡之立即下令开门。
横海军士卒们如潮水一般涌进了城门之中,随后城门开始缓缓关闭。
而这个时候,董成宝带着残存的百余骑已经冲到了只差十几步的位置。
他看着已经进门的横海军士卒,发出了一声不甘地怒吼。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有人正在盯着他。
那人一身玄甲,站在城门后面,手中黑鳞弓的箭矢已经锁定了他。
随着扣弦的手指一松,箭矢如闪电一般离弦而去,在董成宝冲到城门前的那一瞬间钉进了他的额头正中。
箭头穿透颅骨,从后脑露出半寸。
董成宝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从马背上栽落下来。
......
联军大营里依旧是乱作一团,士卒们正在收拾着夜袭之后的烂摊子。
而在中军大帐,董成宝的尸体已经被抬了回来。
董成勇站在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垂在身侧,双拳紧握,整个人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弓弦,压抑的情绪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般,让一旁的亲卫都噤若寒蝉。
郑嘉义掀帘走进来,看到董成宝的尸体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这怎么回事?”
董成勇并没有开口,依旧沉默着。
他只得从一旁的亲卫口中得知一切,不由地叹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董成勇的肩膀安慰道:“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董成勇没有搭话,而是转头看他问了句。
“损失怎么样?”
“粮草抢救出来一小部分,应该还能再撑十天左右。”
郑嘉义叹了口气,“攻城器械那边,全没了。”
“要重新造的话,最快也得五六天,还要从后方重新调集粮草,恐怕这几天的攻城都要停一停了。”
听到这话,董成勇积压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一脚踢开身旁的矮凳,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