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黄晴,秦烈驱车回了江东市。
天色将暮未暮,江东的街道已经开始亮起路灯。
市委市政府家属院二号楼的灯光亮着,像是特意为他留的。
敲了敲门,房门打开,一个娇软身体扑在怀里。
林静姝穿着一件宽松的烟灰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整个人比工作时柔和了许多。
“吃饭了吗?”
“没。黄晴请我吃了顿土菜,光顾着说话,没怎么动筷子。”
林静姝拉着秦烈进了屋,厨房里还冒着热气,她转身去盛了碗汤端过来。
“先喝口热汤暖暖胃,我跟你说正事。”
秦烈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玉米排骨的,熬得浓郁香甜。
显然一直热着,在等秦烈回来。
见秦烈吃得差不多,林静姝关切道:
“网上那些舆论是怎么回事?会宁煤业集团的事,怎么闹到全网都在说了?”
秦烈把碗放下,靠在沙发背上,把情况简单讲了一遍。
“有人在政府常务会上拍了桌子,话递出去不到一个小时,网上就有了帖子。沈重查过了,推得最猛的那个号IP在江东市。这是有人刻意为之,想在常委会之前把舆论造足,逼我退。”
林静姝眉头紧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是代理市长,还没有正式任命,身上背着舆情就是悬在头顶的刀。这种帽子一旦被扣实了,哪怕以后证明是子虚乌有,组织考察的时候都会打折扣。”
“我清楚。”秦烈的声音倒是平静,“但我也想过,既然他们想用舆论压我,不如让他们先压着。风浪越大,鱼越贵。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跳得越欢,暴露得就越彻底。我已经让沈重把后台数据全留着,谁转的、谁推的、谁买的热搜,全部有记录。等到了收网的时候,这些东西我会一次性甩出来。”
林静姝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她最后没有继续追问舆情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语气也沉了两分。
“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秦烈看她神色,心里有了预感。
“常委会上有人提出来了,说我跟你之间关系特殊,应该适用任职回避原则。”
秦烈眼睛微微一眯。
“谁提的?”
“江东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在一次小范围会议上提的。原话是,‘林市长跟会宁的秦烈关系密切,如果确认是男女朋友关系,按照干部任职回避规定,两人不宜在同一地级市担任上下级职务。’”
“你怎么回的?”
林静姝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一股倔强的骄傲。
“我回的是:第一,我承认秦烈是我男朋友。第二,我没有利用职务之便给他在资金、项目上开过任何后门,所有的协调都是按程序走的,他这个代理市长是省里定的,不是我提的名。第三,以后涉及会宁的人事任免和重大项目,我可以主动回避,让常务副市长代行职权。”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
“但是,话虽这么说,效果你也明白。以后江东这边的事,我能帮你说话的场合只会越来越少。哪怕我回避,别人也不会真把回避当回事,该打的招呼还是会打,该递的话还是会递。只是,名义上我不能再站台了。”
秦烈看着她,胸口涌起一阵复杂的热意,又酸又胀。
“那你……怎么办?这么硬扛着,对你自己的处境也不利。”
“我没什么好怕的。”林静姝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在江东也不是第一天当市长,本地派也好,空降派也好,谁没对我动过心思?不差这一件。”
秦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汤碗上,雾气已经散了,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他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压低了声音开口。
“要不……我申请调离江东?”
林静姝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行。你刚在会宁打开局面,现在走,等于把前期所有努力都交出去。更何况,你只是代理市长,这时候申请调动,组织怎么看你?”
“那如果……我们不在一个地级市呢?你去省里,或者我离开江东市范围。”
林静姝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是这个提议触动了什么她也在反复琢磨的东西。
“这个……我考虑过。省里年前可能会调一批干部,如果真有合适的机会,我不是不能动。但眼下不是好时机,会宁的试点还没落地,煤业集团的事还在拉扯,你这边正是关键期。我要是这时候动了,别人会说你靠女朋友提携够了就甩开,对你未必是好事。”
“那你呢?你就不怕别人说你?”
“我怕什么?”林静姝轻笑了一声,“我是林国栋的女儿,林家的大小姐。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了,再多一句又能怎样。”
秦烈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
“静姝,谢谢你。”
林静姝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少来虚的。把你那边的事办好,比什么都强。常委会什么时候?”
“周一。”
“有没有把握?”
“把握谈不上,但有底牌。”
林静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只是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再多喝些。”
“你也喝。”
周一上午,会宁市委小会议室。
万嘉禾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冷冷看了一眼秦烈。
秦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汇报材料,旁边是李正平提前送来的基础数据汇总。他没有翻材料,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议程推进。
万嘉禾先通报了几件例行工作,然后话锋一转。
“下面进入今天的主要议题。关于煤业集团的事,网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秦市长,你先说说吧,这个方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市里还没有正式决策,外面就传得满城风雨了?”
他这话问得刁,表面上是让秦烈汇报,实际上把“泄密”和“舆情”两顶帽子一起扣了过来。
秦烈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把汇报材料翻开。
“万书记,各位常委。关于煤业集团的构想,我在上周的政府常务会上进行了初步讨论,目的是听取班子成员的意见,并没有形成任何决策,也没有对外发布。至于网上的舆情,我已经安排人去核实来源,目前掌握的情况是,消息从政府内部流出后被人恶意扩散。这一点,稍后我会向各位汇报具体证据。”
他顿了顿,把材料翻到第二页。
“我今天汇报的重点,不是舆情,而是煤业集团的必要性和可行性。会宁现有大小煤矿二十四家,其中安全生产标准化达标的不超过十家,环保设施齐全的不到六家。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小而散的格局,靠修修补补永远改不出结果。”
万嘉禾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
“这些话上次书记办公会上你已经说过了。我今天想听的是具体的,你打算怎么整合?拿什么整合?整合之后效益在哪儿?别跟我说大方向,我要看算账。”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组织部长谭政开,补了一句:“谭部长,你是管干部的,你也听听。这种事,如果干不成,回头班子怎么配?干部怎么安排?”
谭政开点了点头,没有表态。
万嘉禾又把目光转向宣传部长白冰。
“白部长,舆情这边你最有发言权。网上闹成这样,你评估一下对会宁整体形象的影响。”
白冰说道:“目前舆情热度还在上升,主要争议集中在两点,一是质疑秦市长借煤业集团之名套取利益,二是批评会宁在矿难之后不思悔改、继续大干快上。如果不及时回应,后续发酵可能会更严重。”
万嘉禾点了点头,转回来看向秦烈。
“秦市长,你也听到了。不是我不支持你,是条件不具备。省里的调研组下周就到,你现在搞这么大动静,万一专家组到了,看到的是一个争议不断的会宁,那对你、对市里都没有好处。我建议,煤业集团的事先放一放,等调研结束,明年再议。”
他说完,目光扫了一圈常委们,语气已经带了定调的意味。
“这件事就按这个意见办吧,大家有没有不同意见?”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秦烈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把面前的材料合上,看向万嘉禾,语气不卑不亢。
“万书记,我能说几句吗?”
万嘉禾抬眼看他,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抬了抬手。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