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最后落回到万嘉禾脸上。
“关于煤业集团的必要性，我刚才已经汇报过了。但我今天想跟各位分享另一件事，不是关于煤业集团的构想，而是关于会宁煤炭行业在过去五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翻开。
“各位常委，我这里有一份审计报告，是去年年底财政局和审计局联合做的专项资金审计。报告显示，会宁市有几笔专项资金的使用存在明显异常。总额四百七十万，分别流向了三家企业：金源煤矿、宏达煤业、丰收农牧。”
“金源煤矿的老板姓钱，孔令奇副市长夫人的表弟。宏达煤业的法人原在市煤炭局工作，后下海经商。丰收农牧是鼎盛农牧的子公司，法人代表曾建设。”
他抬起目光，看向孔令奇。
“孔市长，这三家企业，你应该不陌生吧？”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孔令奇。
孔令奇的脸瞬间变了颜色，从耳根一路白到额头。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秦烈没有等他反应，继续说道：
“这几笔资金的审批签字栏里，除了时任市长的签字，还有孔市长的名字。资金的使用理由全部是煤矿安全设施改造和产业转型项目前期费用，但审计报告显示，这些资金到账后，大部分以劳务费、咨询费、设备采购预付款等名目转出，真实去向不明。”
他把报告举起来，让在座的常委看得清楚。
“这份报告一年前就做出来了，但被人压了下来。压这份报告的人，是当时刚上任财政局长的黄晴同志。黄晴同志为什么要压？因为她怕。她怕交出去之后，自己会被人报复，怕这份东西在会宁没有出头之日。”
“但是，现在她把这东西交到了我手上。因为她觉得，会宁需要一个改变。”
万嘉禾的脸色已经铁青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
“秦烈！你这是要在常委会上搞突然袭击？！”
“万书记，我不是搞突然袭击。”
秦烈声音平稳，目光不避不让。
“我只是在向各位常委汇报一个事实。这个事实，和煤业集团有直接关系。我为什么要整合会宁的煤矿？因为这些钱的流向告诉我，如果不改变现有的行业格局和监管模式，类似的事情还会继续发生。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孔令奇身上，语气沉了下来。
“孔市长，审计报告的内容，你有需要解释的地方吗？”
孔令奇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的脸色从惨白涨成猪肝色，又迅速褪成灰败。
“这……这是诬陷！这是有人故意搞我！”
“审计是财政局和审计局联合做的，审计人员在报告上签了字，原始凭证也保存完整。孔市长，这是书面证据，不是口头指控。”
秦烈说完，重新看向万嘉禾。
“万书记，我建议这个议题暂时搁置，先由纪委介入调查审计报告反映的问题。等调查结论出来，再讨论煤业集团的事也不迟。如果调查证明这些资金使用完全合规，那我无条件撤销煤业集团的提议。但如果调查发现问题属实，那各位就应该明白，会宁的煤炭行业到底需不需要改革。”
万嘉禾张了张嘴，愣了半天，然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能在这种场合强行维护孔令奇，那等于把自己也搭进去。
会议室里安静的诡异。
一直没吭声的纪委书记方惠忠缓缓开了口。
“万书记，秦市长说的审计报告，如果确实存在，我建议按程序立案调查。纪委可以派人封存原始凭证，约谈相关当事人。这既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孔市长本人负责。”
万嘉禾憋半天才说道：
“既然秦市长提出了问题，方书记也表了态，那就按程序办。审计报告的事，交由纪委介入调查。煤业集团的议题，等调查结论出来再议。”
秦烈笑了笑。
“谢谢万书记，谢谢方书记，我绝不会辜负您二位的期望。”
散会的时候，孔令奇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会议室的。
他脸色灰败，经过秦烈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出去。
万嘉禾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走到秦烈面前，站定，目光沉沉地看了他几秒。
“秦市长，今天这手棋走得漂亮。但我提醒你一句，审计不等于定罪。如果查出来什么事都没有，你今天的表演，就是给自己挖的坑。”
秦烈笑了笑，语气很轻。
“万书记放心，我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万嘉禾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常委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秦烈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他把公文包收拾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林静姝发来一条消息。
“怎么样？”
秦烈回了一个字。
“稳。”
到底有多稳呢？
孔令奇刚走出会议室，就被纪委请去喝茶了。
本来他不是市委常委，今天能够列席会议，就是万嘉禾故意膈应秦烈的。
没想到第一个被秦烈反杀，将了万嘉禾一军。
孔令奇被纪委带走的消息，在市委市政府大院里炸开了锅。
宋浩存来找秦烈，表情有些严肃。
“孔令奇他老婆今天一大早就去了江东，你要多注意了。“
孔令奇老婆去了江东，那一定是有动作了。
“他老婆出门你怎么知道的？”
宋浩存也是醉了，秦烈的关注点总是这么奇葩。
“我是知道他被双规后，查到的啊！”
秦烈还要再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许美花推门进来，表情有些紧张。
“市长，万书记那边刚来电话，说让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秦烈才回来几分钟，万嘉禾就又找他。
就这么离不开他？
“好，我现在就去。“
秦烈和宋浩存一起下楼，边走边说。
到了市委办公楼，书记办公室房门虚掩。
秦烈敲门而入。
“秦市长，坐。”
秦烈在沙发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万嘉禾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掉，语气不咸不淡的。
“纪委那边动作很快啊。这边刚散会，那边纪委就把人带走了。这件事你提前跟方书记通过气？”
“没有。审计报告是今天会上才公开的。方书记作为纪委书记，发现线索后依规启动程序，这是他的职责。“
万嘉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要从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秦烈的表情纹丝不动，既不心虚，也不得意。
“秦烈，我跟你说实话吧。”
万嘉禾脸上看不出情绪。
“孔令奇这个人，我不喜欢。他做事太独，手伸得太长，有些事我也知道不地道。但是，你今天这一手，把他直接送进纪委，等于把会宁的盖子掀开了。省里怎么看？市里的干部怎么看？年底了，人心浮动，你考虑过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