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尤明亮，陈光明回到县城。
王建军正在宋丽的办公室汇报工作，陈光明进来后，两人立刻询问，明州水库存水怎么样了。
“我走的时候，已经存满一半，估计存个七八成没问题，”陈光明坐到沙发上，接过宋丽递来的一杯咖啡，“宋书记，王县长，你们猜我碰到谁了。”
“碰到谁了？”
“尤书记！他也到大坝上去了，而且，我和他就两区深入合作达成了共识......”
“两区深入合作？快讲讲，怎么回事。”宋丽和王建军急得伸长了脖子，不停催促陈光明快说，别卖关子。
陈光明不慌不忙，先喝了口热咖啡，这才说道：
“我和尤书记谈理想抱负，谈家国情怀，谈历史文化，谈两区合作，最后尤书记同意，和我们放下一切争论，两区合作，开展差异化发展。”
“两区合作？什么意思？”宋丽和王建军伸长了脖子，像一公一母两只鹭鸶，问道。
陈光明放下咖啡杯，伸出两根手指。
“主要有两大块。”
“第一，咱们两区联手共建新明州水库，整合两边的资源、人力、物力，彻底解决明州、海城两地长期以来的用水短缺问题，这是双赢的民生工程。”
“第二，海城开发区的大批中小企业，整体搬迁到咱们明州开发区，他们腾出原有地块，重点发展房地产和商业地产项目。”
刚听完第一条合作内容，宋丽和王建军还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点头，觉得是常规的互利合作。可当第二条内容入耳，两人瞬间瞳孔骤缩，彻底愣住当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王建军率先反应过来，语气满是震惊：“把海城开发区的中小企业全部搬迁到咱们这儿来？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宋丽也连忙追问：“尤明亮书记真的能点头同意？这些企业可是海城实打实的税源根基啊！”
“我的天！如果这些企业真的能全部迁过来，咱们明州的税源直接暴涨啊！”王建军越想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天大好事！”
看着两人一惊一乍、激动不已的模样，陈光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两人冷静：“你们先别高兴得太早，人家尤书记也不是无条件让步的，这里面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宋丽和王建军异口同声地问道，瞬间收敛了激动，凝神细听。
“所有搬迁到咱们明州的企业，十年内产生的税收，需要咱们和海城开发区分成。”陈光明缓缓说明，“我这边的初步打算是两家五五分成，最大限度让利的话，最多可以给到他们六成，这是咱们的底线了。”
“六成？不用纠结！就算给他们七成、八成都没问题！”王建军满脸通红，情绪格外高涨，直接提高了嗓门，“我对海城开发区的企业多少有了解，虽说大部分企业技术含量不算顶尖，但胜在经营稳定、营收扎实，是妥妥的长效稳定税源，几乎没有断收的风险！”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满是憧憬：“只要这批企业全部落地咱们开发区，咱们明州的财政收入直接翻一倍，完全有希望！这对咱们的发展来说，是质的飞跃！”
相较于王建军的激进乐观，宋丽则冷静得多，眉头紧紧蹙起，脸上带着明显的疑虑，语气十分严肃。
“我倒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尤书记的决策太反常了，不得不让人多想。”
说着，她随手拿起办公桌上的一份近期报纸，指着头版位置的官方社论，缓缓说道：
“你看上面最新的政策导向，再次重点强调了要稳住房地产市场秩序，推动行业健康良性发展，坚决杜绝市场虚火、杜绝泡沫滋生。依我看，新一轮的房地产调控政策很快就会落地出台。”
“海城把所有工业企业全部迁出，放弃了扎实的工业实体经济，一门心思扑在房地产和商业地产上，风险太大了。一旦调控政策落地，楼市降温，他这步棋大概率会走错，到时候只会追悔莫及。”
除此之外，宋丽还道出了另一个关键难题：“而且还有个现实问题，咱们明州开发区目前的存量工业用地已经所剩无几，根本承接不了这么多企业落地，这也是一大短板。”
王建军却完全不认同宋丽的顾虑，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
“宋书记，我真觉得你是多虑了，太过保守了。”
“这么多年来，上面哪一年不喊房地产调控？可结果呢？年年调控，房价年年稳涨，从来没有真正跌过！”
“现在市面上很多中小企业老板，早就不愿意踏踏实实做实业、搞扩大再生产了，都把手里的闲置资金全部投进了房地产市场。说白了，倒腾房产赚的利润，远比辛辛苦苦做制造业来得快、来得多！”
至于用地难题，王建军更是早有想法，底气十足地说道：“工业用地不够好办！我们直接向上级打报告，申请乡镇区划合并，整合土地资源，合并周边两个乡镇，土地问题立马就能解决，完全不是阻碍！”
宋丽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忧虑：“可房价一直居高不下，最受苦的就是普通老百姓。房价年年涨，刚需群众买不起房，年轻人压力巨大，不敢谈恋爱、不敢结婚、不敢生子，长此以往，民生压力越来越大，整体经济发展也一定会受拖累，这是恶性循环。”
“我和宋书记的看法完全一致。”陈光明表态支持宋丽，“我也觉得房地产野蛮生长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这次我去省城参加专题培训，听过一位资深经济专家的授课，他的分析和我们不谋而合，楼市降温、行业洗牌是必然趋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旁的王建军忽然眉头死死皱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凝重地低喝一声：“不对！”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陈光明和宋丽都是一愣。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齐声问道：“什么不对？”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一脸凝重地说道：“这看着是送到嘴边的香饽饽，可咱们大概率根本吃不到嘴里！”
“你们仔细想想，两区合作、海城企业外迁这么大的事，尤书记肯定要第一时间向市里汇报。一旦消息传开、风声走漏，周边其他几个县市区谁不眼红？肯定会争先恐后地往上争取、抢资源！”
“而且海城本地肯定也有一部分企业安土重迁，不愿意搬迁、折腾。层层筛选、层层争抢下来，最后能真正落到咱们明州的企业，估计寥寥无几，剩不下多少优质资源。”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蔡市长一直对咱们明州成见很大、态度偏颇。就算尤书记全力同意合作，市里这一关，尤其是蔡市长那一关，我们根本过不去。这么一算，这件事的希望，其实并不大。”
听完王建军的全盘分析，宋丽也瞬间沉下心来，面露忧色，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句句在理。
可一旁的陈光明却淡然一笑，神色从容，胸有成竹地开口：“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全盘接住海城的所有企业，从来没打过包揽全部的主意。”
这话一出，宋丽和王建军同时抬头，目光紧紧锁定在陈光明身上，眼中满是疑惑，连忙追问：“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陈光明微微前倾身体，缓缓剖析：“海城开发区的企业数量虽多，但整体层级参差不齐。大部分都是技术门槛低的服装生产、普通食品加工企业，剩下的就是电子信息、机械汽车配套、基础化工这几类。”
“那些低端的劳动密集型企业，我们没必要争抢。我们真正要盯住、全力争取的，是电子信息、机械汽车类的优质企业，尤其是专门做电池、轮胎、汽车电控、汽车零部件配套的这批企业，这才是真正的优质资产。”
王建军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试探着追问：“你的意思是……择优引进，只抓优质资源？”
陈光明眼神骤然坚定，语气铿锵有力，道出了自己的终极规划：“不止于此！我们把这批优质的汽车配套零部件企业全部引进落地之后，下一步就全力对接资源，引进一家整车生产龙头企业！”
“明州县想要彻底盘活经济、优化产业结构、实现跨越式发展，就必须靠龙头产业带动！上次白副书记搞的骗子项目的事，虽然是一场闹剧，但也点醒了我。只要我们能成功引进一家正规的整车生产大企业，咱们明州的经济，就能真正实现腾飞！”
“说得太好了！”王建军瞬间豁然开朗，忍不住拍手叫好，满脸振奋，“我明白了！只要这个合作风声放出去，周边所有县市区肯定都会一窝蜂来争抢，我们没必要贪多求全，只要稳稳抓住那十几家核心配套企业，就算大获全胜！有了产业链基础，引进整车企业就水到渠成了！”
陈光明看着王建军，诚恳地道：
“王县长，这十几家汽车配套企业，就请您多费心......”
王建军一怔，他本来以为，陈光明要直接负责，没想到让给了他！
这十几家企业，本来就要迁出，所以引进的力度非常简单，陈光明竟然把这样的好事让给自己。
“光明，你可不要打退堂鼓呀，你年轻，得多挑担子！”王建军笑着说道。
“我想试试，拜访史川夫，让他在我们这里建个汽车厂！”陈光明道，“你年纪大了，往外跑的事，就交给我吧！”
“另外，我还想把主要精力放在新水库建设上！”
“能者多劳嘛！”宋丽从中调和道，“王县长守住大后方，陈县长外出开疆拓土，都很重要！”
陈光明道，“不过还有一件事，在整车企业没有引进来之前，咱们必须保密，即使在常委会上，也不能透露。”
“你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宋丽点了点头，“理解，那咱们就开个临时常委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