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星回到办公室,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刚才会议上的种种细节,越想心里越堵得慌,一股无名火压在胸口迟迟散不去。
尤明亮居然和明州县的陈光明达成了默契,搞起了所谓的“腾笼换鸟”产业迁移合作。
要知道,去和尤明亮谈判的时候,是宋丽、白如星和陈光明三个人,怎么这种好事,偏偏落到陈光明头上?
海城开发区大批中小企业整体搬迁落地,不用招商引资、不用培育孵化,现成的产业、现成的产能落地明州,直接完美响应上级政策号召,妥妥的硬核政绩。
白如星最初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就是想坐山观虎斗,暗中挑拨尤明亮和陈光明的矛盾,让他们彼此争斗,最好斗得两败俱伤。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这两人非但没有斗个你死我活、针锋相对,反而摒弃隔阂、抱团取暖,联手搞出了这么大的合作项目。
白如星狠狠掐灭手中的烟头,扔在烟灰缸里,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甘与戾气。
这件事一旦彻底落地成型,陈光明和王建军在明州县的威望必然水涨船高,政绩、口碑、人气全都拉满。反观自己,原本稳稳有望到手的县长职位落空,如今眼睁睁看着别人步步高升、风头尽占,自己反倒被狠狠比了下去,沦为局外人。
“本来我志在必得的县长位置,就这么没了……”白如星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阴鸷和不甘。
他越想越气,胸腔里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暗骂道:还搞腾笼换鸟?老子让你们腾!腾个P!
白如星眼底闪过一抹凌厉狠厉的神色,整个人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念头打定,他立刻拨通了司机的电话,“备车,马上出发,去市政府。”
抵达市政府大楼后,白如星先找到了蔡刚的秘书,听说蔡市长办公室里面有客人,白如星便耐心等候。
十几分钟后,蔡刚办公室的房门缓缓打开,蔡刚满面笑意,亲自送两位客人往外走。
白如星抬眼望去,这两位客人他从未见过,完全陌生。其中一人身着正装便服,看着斯文沉稳,另一人则穿着制式警服。
白如星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警服男子的左臂臂章上,上面清晰印着“司法”两个字,和公安、法院的臂章截然不同。再看对方的肩章,两杠三星,是妥妥的副处级职级。
白如星心里瞬间了然,这是一位高阶监狱长。体制内的警务系统分工明确,公安臂章标“公安”、法院系统标“法院”、司法监狱系统专属“司法”标识,眼前这位绝对是监狱的领导。
送走两人后,蔡刚一转头就看到了等候多时的白如星,脸上笑意未减,“老白来了?久等了,快请进。”
白如星连忙起身,笑着上前问好,紧随蔡刚走进办公室。秘书手脚麻利,很快进屋收拾好茶具、备好热茶。待办公室只剩两人,白如星压下心底的急切,故作随意地开口问道:“蔡市长,刚才二位是?”
蔡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轻松地道:“监狱那边的人,专门为小畅的事来的,这下好了,事情很快就能彻底解决。”
“小畅要出来了?”白如星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喜色,他清楚记得上次来市里,妲姬曾随口提过一句,说蔡畅有减刑出狱的机会,只是没说具体时间,没想到进展这么快,眼看着就要尘埃落定。
蔡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与感慨:“这孩子年纪轻轻,着实受了不少委屈,在里面熬了这么久。老白,我反复琢磨过,他这性子,不太适合继续待在国内发展。我打算等他出来,直接送他出国,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还是蔡市长考虑周全!”白如星立刻附和,“出去好,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小畅本身就留过学,眼界宽、能力强,不管到哪个国家,都能站稳脚跟,混得风生水起,总比留在国内受拘束好得多。”
蔡刚淡淡笑了笑,转而看向白如星,直奔主题:“但愿如此吧。对了,你今天特意跑市里一趟,肯定是有事,说吧,什么情况?”
说着,蔡刚抬手示意他落座,自己也重新坐回沙发。白如星顺势坐下,眼疾手快地拿起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熟练地打火,躬身给蔡刚点上烟,姿态谦逊得体。
待蔡刚吐出一口烟圈,氛围彻底放松下来,白如星才缓缓开口,“蔡市长,我今天过来,是专门向您汇报一件事。明州县和海城开发区,最近私下敲定了一个腾笼换鸟的产业合作协议。”
“腾笼换鸟?”蔡刚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腾的哪个笼子,换的什么鸟?说来听听。”
白如星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听完之后,蔡刚神色平淡,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这点事而已,他们想折腾就让他们折腾去,无伤大雅。”
话虽如此,白如星却听出了松动,不动声色挑拨:“道理是这么个理。海城开发区腾空土地后,主打房地产开发,确实来钱快,对市财政的贡献,远比零散的制造业要强得多,算得上小河涨水大河满,市里也能受益。”
话音一转,他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但蔡市长,两地这么大的产业合作项目,涉及土地盘活、产业迁移、财税划分,不算小事,可他们提前没向市里报备,更没请您审批同意,就私下敲定所有事宜。说白了,海城开发区和明州县这几个人,压根就没把市里、没把您放在眼里!”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蔡刚的痛点。原本神色淡然的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漫上几分不悦,神情再也淡定不下去了。
其实这段时间,蔡刚心里早就对尤明亮积了一肚子不满。
尤明亮清楚海达美医院藏着他儿子蔡畅的股份,属于自家的产业,可还是纵容区税务局上门稽查,要求交房产税、土地使用税,摆明了就是不给自己面子,公然跟他对着干。
虽说房产税和土地使用税,是国家明文规定要交的,可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行吗?
如今再听白如星这番话,更是怒火暗生。
整个海城市体制内,谁不知道他蔡刚一直看陈光明不顺眼?尤明亮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贴上去和陈光明深度合作,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区域协作,分明是公然挑战他的权威,不把他这个副市长放在眼里!
蔡刚指尖摩挲着烟身,眸色沉沉,心里已然打定主意:不行,必须给尤明亮、陈光明这群人一点颜色看看,不然以后人人都敢无视他的权威。
沉默片刻,蔡刚抬眼看向白如星,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试探:“老白,两地经济合作本是利民利区、互利共赢的好事,贸然叫停不合适。你脑子活、思路清,这件事你有什么稳妥的建议?”
这话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别绕弯子,有什么整治他们、搅黄他们政绩的办法,直接说出来。
白如星心中一喜,“蔡市长,我的想法很简单,这桩产业转移的好事,市里不仅要支持,还要大力主推!但绝对不能让他们私下垄断、私自敲定!”
“我的建议是,把这次产业转移的范围彻底扩大,不止局限于明州县。由市里牵头主导,把市中区、市南区、高新区等周边所有区县全部拉进来,统一统筹、公开招商!”
“海城开发区不少企业资质好、产能稳、潜力大,这么优质的产业资源,理应全市共享、凭本事竞争。哪个区县营商环境好、政策扶持优、落地保障强,企业就落户哪里。凭什么尤明亮和陈光明两个人私下一商量,就把这么大的政绩、这么好的资源私自瓜分了?”
这番话彻底说到了蔡刚的心坎里。他瞬间就吃透了白如星的真实心思:白如星就是不甘心。原本敲定的县长人选是他白如星,若是他顺利上任,这批企业落地、签约、揭牌的所有高光场面、核心政绩,全都该归他所有。可如今职位落空,所有风头和政绩,反倒被王建军、陈光明稳稳拿捏,他白白一场空,心里自然憋着滔天怨气。
蔡刚了然一笑,原本还不想插手这种区县间的小事,可一想到尤明亮的放肆、陈光明的顺势崛起,再加上白如星的诉求,他当即决定,陪这群人好好玩玩。
“你说得有理。”蔡刚掐灭烟头,语气笃定地开口,“这件事就按你的思路来,由市发改委牵头统筹,专门筹办一场全市范围的产业招商对接大会。公开透明、择优落地,谁的营商环境过硬,企业就往谁那里落!”
此话一出,两人彻底达成共识。办公室内烟雾缭绕,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默契十足。
吞云吐雾间,氛围愈发松弛。白如星忽然想起一件压在心底的大事,神色瞬间收敛,换上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轻声开口试探:“蔡市长,战书记的调任去向,上面彻底定下来了吗?”
蔡刚随意抬眼,淡淡回道:“基本定了,大概率调任外省担任副省级干部,出任副省长。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他的调动了?”
白如星目光紧紧盯着蔡刚的神色,观察着他的细微变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我也是听来的小道消息,不知道真假。前几天省里有个熟人跟我透风,说战书记有可能不调走,还要调回咱们海城任职。”
“回来?!”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瞬间炸得蔡刚脸色骤变。方才还松弛温和的面色,瞬间阴沉到底。
他这些日子心心念念,就等着战书记调任空缺,自己顺势接任市委书记,更进一步。若是战胜突然调回海城,那他所有的盘算、所有的布局,全部付诸东流,彻底泡汤!
蔡刚死死盯着白如星,语气带着几分凌厉:“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靠谱吗?”
被他这般严厉注视,白如星心里莫名一慌,身体微微哆嗦,语气也弱了几分:“就……就是省里一个朋友随口提的,具体真假我也不敢确定,就是听到消息,心里没底,特地跟您汇报一声。”
蔡刚此刻心绪大乱,根本无暇深究消息来源,当即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快步走进里间办公室,关上房门,开始逐一打电话核实。
他第一时间拨通了省委组织部老友的电话,反复询问战书记的调动定论。可对方的回答模棱两可、含糊其辞,只说按流程是外调,应该不会回来,但不敢百分百打包票。
他不甘心,又紧急联系了省里一位重量级领导,对方的回复更是玄妙,只轻飘飘一句“体制内人事调动,一切皆有可能”,没有任何准信。
几番通话下来,蔡刚心里愈发忐忑不安,悬着一颗心始终落不下来。慌乱之际,他猛然想起了人脉通天、消息灵通的宁公子宁海。宁海路子广、消息准,这种高层人事变动的内幕,他一定清楚。
蔡刚立刻拨通宁海的电话,将自己的担忧、听到的传闻一五一十告知,语气满是焦虑。
电话那头的宁海听完,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淡然一笑,语气笃定又轻松:“蔡市长,你尽管把心放进肚子里,这点小事我给你打包票,保你顺利接任海城市委书记,稳稳妥妥!”
“昨晚我还和大领导碰面座谈,席间专门聊过海城人事调整的事。目前你的接任流程已经在稳步推进,正式文件正在走审批流程,所以外面没人敢把话说死,才会传出各种真假消息。”
“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心等着接任书记、更进一步就行,稳了!”
听完这番笃定的保证,压在蔡刚心头的巨石瞬间落地,连日来的焦虑和不安一扫而空。他瞬间激动不已,语气满是感激,连连向宁海道谢,郑重承诺日后必定重重厚报、知恩图报。
蔡刚挂了电话,气定神闲地从里屋出来了。
“老白啊,你多虑了,我打听了一下,战书记不可能回来。”
“你想想,他铁定要提拔副省级,回来干吗?”
白如星想了想,倒也是这么回事,您都要干副省长的人了,还回来在海城这小地方争嘛食吃!
“那......我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秘书来报:“海城开发区尤书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