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是白色的,瞳孔和眼白都融成了一种颜色,就像是两团极淡的雾气,在眼眶里缓缓的转动。
“四象古朝守了这些信物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们自己都快忘了信物是用来干什么的。”
老人把鳞片推回给张凡,道:
“信物是用来开门的,门开了,信物就没用了。”
“但鳞片你可以留着,它是剑冢的通行令。”
“以后你再来,不用再走正门,直接用鳞片就能进来。”
张凡把鳞片收回袖中,拱手道:“前辈怎么称呼?”
“灵尊。”老人给自己倒了杯酒,也给张凡倒了一杯,道:“剑冢的守门人。”
“和界海那个钓鱼的老头差不多,他守时空长河,我守剑冢。”
“只不过他还能钓鱼解闷,我这里除了剑就是剑,闷得很。”
张凡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剑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精妙的感应。
就像有人用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个音,然后琴弦自己震动了很久。
他的青金色剑意在经脉里自行流转起来,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
“这是什么酒?”
“剑心酒。”灵尊自己也喝了一杯,道“只有进过剑冢的人才有资格喝。”
“酒里有剑冢从古至今所有剑修,留下的一缕本源剑意。”
“喝了之后,你的剑意会和剑冢产生共鸣。”
“共鸣越强,你能在剑冢里待的时间越长,待得越长,你能参悟的剑道就越深。”
他放下酒杯,看着张凡道:“你身后那三个,让他们也过来喝一杯。”
厉无咎、龙战和赤练依次上前,各饮了一杯。
厉无咎喝完没什么反应,但他的长剑在鞘中自行震了一下。
剑身上那些愈合的裂纹里,最后残留的几道灰线被震散了。
龙战喝完打了个酒嗝,脖子上的龙珠里三代龙皇的龙魂,也跟着打了个嗝。
然后兴奋的在珠子里转了好几圈。
赤练的反应最大。他刚把酒咽下去,指尖的地火就猛地蹿高了三尺。
从淡金色变成了极亮的明黄色。
火焰中心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剑影。
那是一柄被火焰包裹的细剑,剑身透明,剑锋上流转着太古剑火的纹路。
“这是……”赤练盯着那道剑影,声音都在抖。
“太古剑火的火种残影。”灵尊点了点头,道:
“你的地火里融合过一缕太古剑火,是地火宗从剑冢外围捡回去的那块废铁上沾的。”
“那缕剑火的本体就在剑冢深处,你喝下剑心酒之后,火种残影会指引你找到它。”
“去吧,这是你的机缘,别人帮不了你。”
赤练没有犹豫,沿着剑影指引的方向大步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白色粉末和悬浮剑林之间。
灵尊重新倒了杯酒,抬头看着张凡。
“你的机缘不在这片剑林里。剑林里的剑道对别人来说是宝藏,对你来说太浅了。”
“你是初的继承人,墨剑的持剑人,画正了存在与虚无的分界线。”
“这里的剑意,没有能匹配你的。你真正要去的地方在后面。”
他伸手指向身后。
空地尽头有一扇门。
那门和万界剑冢入口的石柱门完全不同。
这座门上刻着的不是剑痕,而是一个张凡认识的图案。
那是一棵树的轮廓,树根扎进虚空,树冠撑起天穹。
那是初当年种下的第一棵祖树。
“剑冢三关。”灵尊放下酒杯,道:
“第一关剑心问路,第二关剑意淬火,第三关剑道归一。”
“这三关不是用来拦你的,是初当年专门留给你的。”
“她说墨剑传人迟早会来,来的时候如果剑意不够纯,这三关能帮他淬炼剑意。”
“如果剑意已经够纯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凡的眼睛。
“那这三关就是帮他跨过剑心门槛的。”
张凡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后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片空白,白到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不到自己的脚,看不到墨剑,看不到任何东西。
这片空白把一切都吞掉了,只剩他自己的意识还清醒着。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从他脑子里自己响起来的,那声音不大,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问了一句:
“你握剑是为了什么?”
张凡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个答案不能随便说。
剑心问路,问的是剑修为什么握剑。
这个问题每个剑修一辈子至少要回答一次,答对了,剑心通明。
答错了,剑心蒙尘。
答得敷衍,剑心永远不会亮。
当年厉无咎在剑鞘里,悟出寂灭剑道的时候,也回答过这个问题。
他当时的给出的答案是,“活下去”。
这个答案不能算错,毕竟活下去也是人之常情。
但这个答案却撑不起一颗真正的剑心。
也因此他的寂灭剑道,只是练到小成就练不上去了。
因为他心里也知道,若只为了活下去而挥剑,是远远不够的。
张凡在空白里站了很久。
这片空白里并没有时间的概念,而且他也不急着出去。
他知道剑心问路,不是只靠脑子想就行的,最重要的是,要靠心里的剑意,自己去回应。
于是他把墨剑从腰间解了下来,然后横放在身前。
剑鞘上的七道纹路,在空白里微微的发亮。
那是初留给他的封印网络,也是他一路走来,留下的剑痕印记。
他盯着那七道纹路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道:“我握剑不是为了杀人。”
空白动了一下,就像是一面镜子,突然从中间裂了一道缝,透出了一丝光芒。
张凡接着道:“我握剑是为了种树。”
随着他的话,裂缝又扩大了一分,光也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张凡继续道:
“种树要挖土,要松根,剪枝。有时候虫子太多,剪不完,就得连根拔。”
“剑对我来说就是锄头,能种也能铲。”
“初教我用剑分开‘存在’与‘虚无’,就像是把好的土和坏的土分开。”
“我自己悟出来的剑意是合,是把分开的土重新拢在一起,好让树能扎根。”
他把手按在墨剑剑鞘上。
“你问我握剑是为了什么,我握剑,是因为有人把树桩留给了我。”
“树桩还在,树就得种下去。”
“种树的路上有虫子吃叶子,杂草抢养分,也会有风吹倒树苗,或者火烧焦枝干。”
“剑就是我对付这些东西的工具,就是一把趁手的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