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把墨剑拔了出来。
剑鞘上第七道封印纹路,已经完全愈合,青灰交织的新纹,在剑鞘表面缓缓的流淌着。
“初当年想画,却没画成的那个圆,要我怎么画。”
渊皇退后两步,把大殿正中央让出来。
“站到我这个位置。”
“举剑,对准穹顶凹槽,把你所有的剑意灌进去。”
“剩下的你不用管,这一剑欠了太久,我只想亲眼看到它画完。”
张凡站到大殿正中央,抬头看着穹顶上那颗凹槽。
左手手背上的创世剑意纹路,在这一刻与穹顶上的剑图,产生了共鸣。
青金色的主剑意和灰色细线,从手背涌出,顺着剑身一路往上,在剑尖处拧成一个点。
就是这个点。
他在天道宫石壁上,留下的那一点,与穹顶上初留下的剑痕凹槽,是同一个位置。
隔着九个纪元,两代持剑人的剑意对在了一起。
墨剑刺入凹槽的瞬间,整座大殿猛地一震。
穹顶上的剑图活了,存在与虚无从凹槽中心,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越转越不分彼此。
青灰色从凹槽边缘往外扩散,顺着初当年刻下的剑痕纹路,一寸一寸的,填满整张剑图。
九个纪元前就该画完的圆,在持剑人的剑尖下,补上了最后一道弧。
穹顶剑图圆满的那一刻,噬渊上空撕开了一道裂缝。
灰色的虚无法则和青色的存在法则,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太极图。
半青半灰,半虚半实。
整座噬渊的命魂树同时震颤,叶片从墨绿色,变成了青灰色。
树干依旧灰白,但树皮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青光。
存在与虚无,在这些树里,完成了第一次交融。
无痕站在殿门口,仰头看着那颗太极图,灰色的眼睛在发光。
他守了整整一个纪元的珠子,等了整整一个纪元的人,现在一切都圆满了。
他转身看着张凡,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影煞从石椅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铠甲缝隙里的灰雾,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低头看着刀柄,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我欠你一架。”
张凡把墨剑收回剑鞘。
“下次,今天我刚还完别人的债,不想再欠新的。”
影煞点头,重新坐下。
剑尘站在殿外,手里那柄布满裂纹的长剑。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穹顶那颗太极图的剑光,映在他的剑身上,裂纹里的青色光芒,与灰色雾气开始融合。
一道一道的愈合。
裂了无数年的剑,正在慢慢的恢复完整。
纪斩站在他旁边,抱着破封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
“师兄,你的剑。”
“不是我的剑。”剑尘抬头看着穹顶,道:
“是初欠渊皇的那一剑,顺带帮我把剑也补上了。”
苏白衣从殿内走出来,灰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准穹顶的太极图,胸腔里传出沙哑的声音。
“第四使徒在噬渊最深处,他手里有我的脸,还有初留给你的东西。”
“渊皇说他等了很久,就是为了等你来。”
“那就去。”虚空子把木剑往腰间一插。
“欠债还钱,欠脸还脸,师叔祖,今天我就把你的脸拿回来。”
渊皇看着殿外,那条通往噬渊最深处的小路,缓缓开口。
“去吧,不过别杀他。”
“他当年也是被人夺了脸才变成那样的,你帮他拿回来,他欠你的就还清了。”
张凡把手按在墨剑剑柄上。
“他欠的不是我,是苏白衣,让他自己跟苏白衣说。”
……
噬渊最深处没有路。
灰雾浓的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石板走到尽头就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
荒原上零星散落着,几棵枯死的命魂树。
树皮剥落,枝干扭曲。
根系从地下翻出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爆了。
“这些树的主人死了。”
无痕走在最前面,声音很平。
“第四使徒的虚无之道,走到极端之后,能剥离一切,包括命魂和肉身的连接。”
“这些命魂树,都是被他亲手抽出来的,人还活着,树先枯了。”
虚空子握木剑的手紧了一下。
木剑上两道纹路,在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后,两种光芒同时加速流转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灰雾,忽然往两边分开。
一座由灰色晶石,堆砌而成的宫殿,从雾中浮现了出来。
这座宫殿四面的墙壁上,嵌满了命魂树的碎枝。
每一根碎枝,都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是被封印在晶石里的残余命魂,他们出不来,也无法散去。
只能在晶石内部,日复一日地重复枯萎。
殿门是开着的。
大殿的中央,有一个人战在那里。
他穿着纯黑色的长袍,没有戴兜帽,露出后脑勺。
可以看到,一条从颅顶劈到后颈的剑痕。
剑痕边缘的灰色雾气,正顺着他的脊柱往下蔓延。
钻进他体内又涌出来。
他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和苏白衣一样,只有一片光滑的灰色平面。
灰色平面的边缘,嵌着一圈金色的符文,那是他自愿献祭的标记。
他把脸当祭品,换来了这身虚无法则的修为。
第四使徒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沙哑低沉的道:
“持剑人,渊皇等了你很久,我也等了你很久。”
虚空子往前迈了一步,木剑直指殿内,怒道:
“第四使徒,把我师叔祖的脸,交出来。”
第四使徒偏了偏头,像是在看虚空子似的。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裂开了一道灰色的缝隙。
缝隙里,飘出了一张极薄的面孔。
那是苏白衣的脸,被灰色雾气裹着,眉心有一道灰线。
那是被抽走时,残留的虚无法则烙印。
第四使徒把苏白衣的脸,悬在掌心上方,语气很平淡的道:
“原来你是他的后辈。”
“当年他在界海边缘,守裂缝的时候,我给了他一个选择。”
“是把脸交出来,或者让我把他拖进噬渊。”
“他选了前者,保住了命,也就丢了脸。”
“你应该问问,他后不后悔。”
虚空子回头看向苏白衣:“师叔祖……”
苏白衣从众人身后走出来,灰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第四使徒掌心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