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纪委出来,陈青上了车,对司机说:“回市委。”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的时候,陈青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浩然发来的消息:“陈书记,查到了。宋致远昨天在长信集团待了一个小时,见的是蒋伯年。两人单独谈的,没有第三人在场。所以,具体的内容无法知道。”
陈青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私密的谈话内容往往就是最重要的信息,这个口子却打不开。
下午,陈青刚回到办公室,白世昌就来了。
他这次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陈书记,出事了。”
陈青示意他坐下:“怎么了?”
“长信集团那边有动作。蒋伯年今天上午又去了省政协,见了傅云天。”
陈青的眼神微微收了一下。
“白市长,你觉得他们在谈什么?”
“两种可能。一种是蒋伯年去找傅云天求救,让傅云天出面把案子压下去。另一种是傅云天在跟蒋伯年切割——让他把所有的责任扛下来,不要牵扯到上面的人。”
白世昌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陈书记,不管是哪一种,对我们都不利。如果是第一种,省里的压力会更大;如果是第二种,蒋伯年可能会销毁证据,甚至给何亮施加压力,让他翻供。”
陈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亮现在在哪儿?”
“还在市公安局。曹书记的人24小时守着,古慕安调了特警轮班。”
“人不能关太久。公安调查结束之后,要尽快移交检察院,走司法程序。”
白世昌点了点头:“陈书记,您说得对。但何亮的案子一旦进入了司法程序,侦查的节奏就可以放慢一些,来回拉扯的时间就不受限制了。但如果有人在公安系统里做手脚,何亮的口供可能会被推翻。”
陈青看了他一眼。
“白市长,你说的‘有人’,是指谁?”
白世昌苦笑了一下:“陈书记,您心里清楚。宋致远能来京西,说明省里有人在帮他。这个人能在公安系统里安插人吗?我觉得能。”
陈青没有接话。
白世昌说的是事实。
宋致远能空降到京西当副市长,背后一定有省里某位领导的支持。
如果这位领导要在公安系统里安插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白市长,你提醒得对。我会另做安排。”
白世昌站起来,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陈书记,这是马国良任常务副市长期间经手的土地出让记录。我昨天晚上整理的,比我上次给您的更完整。每一宗地块的出让价格、审批人、受让方,都在里面。”
陈青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白市长,你确定要交出来?”
“确定。”白世昌看着他,“陈书记,我说过,我没有退路了。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往前走。”
白世昌走后,陈青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里面的文件,越看脸色越沉。
马国良任常务副市长期间,经手的土地出让有三十多宗。其中至少有十宗地块的出让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差价少则几百万,多则上千万。受让方大多是长信集团及其关联公司,还有一些是跟长信集团有业务往来的企业。
每一宗地块的审批文件上,都有马国良的签字。
陈青把文件关掉,拔出U盘,锁进保险柜。
这些东西,是白世昌的投名状,也是马国良的催命符。
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需要精准的火候。
晚上,陈青回到宿舍,接到崔长石的电话。
“陈书记,何进的案子,省纪委主要领导已经批了。”
陈青握着手机,心里一动。
“怎么批的?”
“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材料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这两天就会正式下文。”
“马国良的事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马国良的事,省里的意见是先放一放。等何进的案子办完了,有了更大的把握再动。”
陈青沉默了片刻。
“崔主任,‘等何进的案子办完了’是什么意思?何进案现在就可以办完。马国良的线索就在何亮交代的材料里,为什么不能并案处理?”
“陈书记,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是省里的意见,我只是执行。”
“是谁的意见?省纪委主要领导的,还是省委的?”
崔长石没有回答。
陈青知道,这个问题崔长石回答不了,也不敢回答。
“崔主任,我明白了。何进案的材料,请省纪委尽快走程序。马国良的事,我等省里的消息。”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在“马国良”三个字旁边,他画了一个问号。又在这个问号上面,画了一个更大的问号。
省里让马国良的事“放一放”,是在拖,还是在等?
是在给傅云天时间处理尾巴,还是在给自己时间冷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时间不在自己这边。
何进的案子一旦尘埃落定,京西官场就会松一口气。
那些被吓住的人会重新活跃起来,那些观望的人会重新站队。马国良的事如果拖到那个时候再动,阻力会比现在大得多。
他拿起手机,给曹征发了一条短信:“何进案省里已经批了,双开,移送司法。马国良的事,省里让放一放。”
曹征很快回了:“那我们怎么办?”
陈青想了很久,回了一行字:“继续深挖。不动声色。等。”
何进的案子既然这么快就定性,具体如何判决将由司法机关侦查决定,不再是某个领导说了算。
当然,领导一定要出面干预的话,自己也要衡量一下了。
陈青的猜想果然是没错,省纪委的通报来得比预想的快。
尽管通报中依然有所保留,可毕竟是对何进的问题进行了一个终结的答复。
周三上午,省委办公厅和省纪委联名下发的文件正式送达京西市委。
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大印,薄薄两页纸,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是严厉打击。
可是在那些对内情有所了解的人眼中,这两页纸的分量可大可小。
通报中只提及了何进在任职期间,贪污受贿,无视党纪国法,却并没有列出具体的案例。
核心的结果是:何进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罪名列了三条——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巨额财物;滥用职权,造成国家扶贫资金重大损失;与他人串供,对抗组织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