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是第三个面试者。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坐下之后，他没有等陈青发问，先开口了。
“陈书记，我能先说几句吗？”
陈青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觉得，市委办的信息化建设太落后了。很多工作还停留在纸质流转阶段，效率低、易出错。我建议引入一套办公自动化系统，把文件流转、会议安排、督查督办全部数字化。这样至少能提高百分之三十的效率。”
陈青听完，没有马上回应。
他看着周正，问道：“你在信息科干了三年，为什么没有推动这个事？”
周正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我提过几次，但领导说经费紧张，先放一放。”
“经费紧张是原因，但有没有其他原因？”
周正沉默了几秒。“可能是我推动的方式不对。我只是提了建议，没有拿出完整的方案，也没有算清楚投入产出比。领导看不到效果，自然不会批。”
陈青点了点头。“你能这样反思，说明你有进步的空间。”
周正走后，陈青对沈浩然说：“这个人有想法，但缺耐心。想法太多，落地的太少。再历练两年，可能会更好。”
陆凡最后一个。
他进门的时候，穿着很普通的深色夹克，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但不像孙立新那样紧张，也不像赵明远那样刻意。
陈青没有马上问问题。他看着陆凡，陆凡也看着他，没有闪避，也没有咄咄逼人，就是一种很平和的注视。
“陆凡，你在乡镇干了六年？”
“是。”
“从办事员干到副镇长？”
“是。”
“为什么调到市委办？”
陆凡沉默了片刻。“在乡镇干了六年，有些问题想不明白。正好市里有这个机会，所以就想换个环境，看看更大的平台是怎么运作的。”
“什么问题想不明白？”
“乡镇的很多工作，上面推一下，下面动一下。不推就不动。”
“我就想，到底是上面政策的问题，还是下面执行的问题。”
听到这两句，陈青眼底微微一亮，但没有开口打断他。
陆凡接着说：“调到市委办之后，我发现不是上面政策的问题，也不是下面执行的问题，是中间传导的问题。政策到了中间环节，被过滤掉了、被解释变了、被搁置了。老百姓看到的政策，跟上面制定的政策，中间差了不知道多少层。”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在市委办两年了，为什么一直没有提拔？”
陆凡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我的材料写得不如赵明远花哨，我的关系不如孙立新广，我的想法不如周正多。我不会表现自己，也不愿意去跑关系。所以，一直没提。”
“你觉得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陆凡想了想。“我知道基层是什么样子。我知道老百姓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乡镇干部是怎么干的，我知道政策到了基层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是看不到的。”
陈青沉默了片刻。
“陆凡，如果让你当我的秘书，你打算怎么干？”
陆凡抬起头，看着陈青。
“我不会只当秘书。我会把您安排的每一件事，都当成学习的机会。我会把每一次下基层，都当成调研的机会。我会把接触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当成了解京西的机会。”
“还有呢？”
“还有——我会主动发现问题，主动想办法，主动推动解决。不等您安排，不靠您催。”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是期待。
“陆凡，你回去等通知。”
陆凡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步伐不急不慢，没有赵明远的轻快，也没有孙立新的拘谨，就是一种很稳的节奏。
陈青对沈浩然说：“就他了。”
沈浩然愣了一下。“陈书记，您不再考虑一下？组织部那边更看好赵明远。”
“组织部看的是简历，我看的是人。”陈青靠在椅背上，“赵明远当秘书可以，但当不了干部。孙立新只能打杂，周正还需要历练，这个人以后可能会是一个能干事的人。有困难的地区可以安排去工作，沉淀一下未来的前途不错，但不适合在秘书的岗位上。”
“陆凡不一样。他在基层待了六年，他知道京西的问题在哪里。他不会讨好我，不会揣摩我的心思，他只会做他认为对的事。这种人，才是京西需要的。”
“陈书记，您选的不只是秘书，是干部？”
“对。我的秘书不是只服务我的工作，也是想要为京西培养未来的干部。”
“陆凡这个人，我交流结束后可以放到区县去当一把手。”
沈浩然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陈青对陆凡的评价这么高，但他相信陈青的眼光。
“陈书记，那我跟组织部说，陆凡确定为您的秘书人选。”
“可以。另外，让陆凡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我要跟他约法三章。”
第二天上午，陆凡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拘谨，而是很自然地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陆凡，你今天开始跟我。但有三条规矩，你要记住。”
陆凡掏出笔记本，准备记。
“第一条，对外的话少，但该说的话在我这里尽情说。在我面前，不要藏，不要怕。你觉得不对的事，可以直接说；你觉得更好的办法，可以直接提。”
陆凡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条，独立思考，主动作为。不要等我的指示。你觉得该做的事，就去做。做错了，我兜着；做对了，是你的本事。”
陆凡的手顿了一下，看了陈青一眼，又低头记。
“第三条，心里装着老百姓。你做每一个决定之前，都问问自己——这件事，对老百姓有没有好处？对京西有没有好处？如果两个都没有，就不要做。”
陆凡合上笔记本，看着陈青。
“陈书记，我记住了。”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满意。
“浩然会带你一段时间。他教你什么，你学什么。但他能教你的，是技术；你自己要学的，是思考。技术好学，思考难学。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独立思考，你什么时候就能独当一面。”
陆凡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陈书记，谢谢您。”
陈青摆了摆手。“不是谢我。是谢你自己。你在基层待了六年，没有白待。”
陆凡走后，沈浩然跟了进来。
“陈书记，您跟陆凡说的那些话，我以前也听过。”
陈青笑了笑。“你跟我的时候，我也说过类似的话。你现在能独立处理问题了，说明你听进去了。陆凡能不能听进去，看他自己的造化。”
“陈书记，您放心。我会带好他。”
“浩然，你不仅要带好他。你要把他当成京西的未来来带。这批年轻干部，是京西的希望。”
沈浩然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