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破烂血污的普通军衣,满身尘土煤灰,佝偻低调的身形,彻底抹去了赵家家主的所有气场和辨识度。
别说远处隐匿的龙鹰,就算是曾经日日跟在赵天元身边的亲兵,此刻不凑近细看,也绝对认不出这位普通小兵,就是赵家之主。
他靠着一把大火、两套衣物、一次绝境忍辱,硬生生在天罗地网的包围圈里,造出了一条完美的逃生生路。
而远处东侧巷道的溃兵队伍里,换上脏污军服的赵云霞,同样低着头、敛着所有气质,强忍着满身血腥恶心、满心屈辱酸涩,跟着护卫队伍,低调混迹在乱兵之中,缓缓向外突围。
曾经高高在上、水火不侵、锦衣玉食的皇后与太尉,如今彻底沦为两座孤城之中,最不起眼、最狼狈、最无人在意的普通败兵。
龙鹰还在原地苦苦等候目标现身,满心狐疑、蓄势待发,准备瓮中捉鳖。
他却不知,自己的猎物,正一步步地逃出生天。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波又一波残兵从巷道里狼狈冲出,个个丢盔弃甲、满身血污,疯了似的往城外荒野逃窜。
可龙鹰望穿秋水,始终没看到赵天元和赵云霞的身影。
心底的疑虑越积越重,眉头死死皱成一团。
按道理来说,城破失守,主将必逃,南门是唯一活路,赵天元不可能迟迟不现身。
难道是被困在了城内深处?
还是已经趁着混乱绕路逃走了?
就在他耐心快要耗尽,准备分兵深入街巷逐片搜查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巷道飞快传来。
一名身着黑衣、满身尘土的黑骑精锐斥候,连滚带爬狂奔而来,呼吸大乱,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亢奋,冲到龙鹰身前,扑通单膝跪地,高声急禀:“统领!找到了!属下在城西民居火场处,发现了赵天元踪迹!”
轰!
这一句话,瞬间扫空龙鹰心底所有疑虑与焦躁。
他浑身一震,眼底瞬间爆发出凛冽精光,整个人骤然精神一振,积压许久的紧绷感瞬间炸开,沉声低喝:“确定?!”
“千真万确!”
黑骑军卒语气笃定至极,“两具尸体身着权贵服饰,被大火吞噬,身形样貌与赵家家族、赵皇后高度吻合,周边残兵亲眼目睹,皆是指认无误!”
龙鹰心中狂喜翻涌。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还以为赵天元老奸巨猾、早已遁走,没想到竟是没能逃出城破之乱,葬身火海!
赵天元一死,赵家边关主力彻底没了主心骨,幽州兵马瞬间成了一盘散沙,再也无力抗衡黑骑大军,侯爷这一战,堪称完胜!
“好!好得很!”
龙鹰连道两声好,脸上罕见露出喜色,连日潜伏隐忍的疲惫一扫而空,胸中战意沸腾。
他根本没有半分怀疑。
烈火焚尸,面目全非,权贵服饰为证,旁有士卒佐证,在这城破大乱的绝境里,没人会闲着没事用两套珍贵锦袍做假死圈套,更没人敢赌这种九死一生的局。
在他看来,赵天元、赵云霞,已然彻底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所有人听令!随我前往火场确认尸首!”
龙鹰大手一挥,带着麾下精锐,火速朝着城西民居火场疾驰而去。
片刻之后,一行人抵达现场。
整片民居早已烧成一片废墟,熊熊烈火还在疯狂燃烧,木梁坍塌、砖石焦黑,滚滚黑烟直冲云霄,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人无法靠近。
火场中央,两具焦黑的尸体静静躺着,身上的华贵锦袍、宫装早已被烧得残缺不全、焦黑碳化,只能勉强看出衣物制式,根本分辨不出原本样貌。
周边散落着不少观战的残兵,个个面色惊惧,纷纷议论着太尉、皇后葬身大火的惨状。
亲眼目睹这一幕,龙鹰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稳了。
赵家核心,彻底覆灭。
巨大的狂喜彻底席卷龙鹰心神,他紧绷多日的身躯彻底放松,眼底满是胜势笃定。
“传我命令!”
龙鹰朗声高喝,声音传遍四周,“赵天元、赵云霞葬身火海,临关守将尽数覆灭!所有人即刻前往北城门,肃清残余守军,打开城门,恭迎侯爷入城!”
“是!!”
上千黑骑精锐齐声应和,声音铿锵震耳,士气瞬间拉满。
所有人都以为,此战尘埃落定,临关彻底平定,赵家大势彻底崩塌,西北战局彻底落幕。
没人知晓,这场看似完美的大胜,从始至终,都是赵天元赌上性命布下的一场瞒天过海之计。
此时此刻,临关城外十里的荒郊官道之上。
两道不起眼的人影,带着两队零星护卫,刚刚彻底冲出炮火覆盖范围,远离了临关城关。
正是金蝉脱壳、侥幸逃生的赵天元与赵云霞。
一东一西两队人马,按照战前约定的突围路线,顺利在城外密林边缘汇合。
此刻的两人,早已没了半分权贵模样。
一身破烂血污的普通军衣,满身尘土煤灰,发丝凌乱、面容憔悴,浑身都散发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狼狈到了极点。
赵云霞站在风里,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换装的屈辱、逃亡的惊惧、炮火的轰鸣、死亡的阴影,还死死缠绕在她心头,让她久久无法平复。她低头看着身上肮脏破败、沾满血污的军服,鼻尖萦绕着散不去的腥臭味,胃里依旧阵阵翻涌,眼底满是屈辱与冰冷。
她堂堂一国皇后,何曾受过这般屈辱,何曾活得如此狼狈不堪?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全是林洛!
赵天元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站在旷野之上,回头遥望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的临关城,苍老的面容阴鸷可怖,眼底满是不甘与戾气。
今日却被林洛以诡计逼逃,弃关而走、狼狈逃窜,靠着假死才捡回一条性命,毕生颜面尽数毁于一旦。
父女二人沉默伫立,身边残存的护卫快速收拢四散逃亡的残兵,短短片刻,便聚拢了两千余名溃兵。
这些都是从临关城内拼死杀出的老兵,个个带伤、人人疲惫,军心涣散、士气低落,却也是赵家如今仅剩的嫡系精锐。
就在赵天元默默清点兵马、盘算退守凤鸣城、重整旗鼓的时候。
一名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亲兵校尉,跌跌撞撞从后方追来,跪倒在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悲痛与绝望。
“家主!皇后娘娘!属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赵天元心头一沉,隐隐生出不祥预感,冷声道:“何事?讲!”
校尉伏在地上,双拳死死攥紧,眼眶通红,字字泣血:“云啸殿下,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