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由于此次贡献巨大,盘古狩猎队会在未来两年内,陆续受邀赴省内多地巡回作先进事迹报告,每次计发补助。”
事实上,也正如一些人猜测的一样,停顿了一下,确定颁奖结束,那位地区领导继续往下念。
这两句一出来,底下的人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那些专门过来围观的领导们,先炸了一小片。
“做报告?!全省各地?!”
“还带补助?!”
“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去外头做报告......”
其实说白了,这玩意就是,公费旅游,还有补助,可以去各个地方,给当地人讲解讲解,他们这一次的功劳什么的,以及是怎么发现,怎么操作的。
就这样,就可以拿到一笔钱。
而且肯定会受到当地的礼遇。
光是想一下,不少人就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很快,人群渐渐也明白过来这里面的意思。
刚刚走下台的于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赵庆山拇指在裤缝边上来回搓了两下,头虽然抬着,可那手上的动作一刻都没停。
他们属实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好处。
说实话,他们两个人,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隔壁的呼玛县、漠河县。
再远就真没有去过了。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出了这片林子,会是什么样子的。
可现在......
“另外就是。”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领导把纸翻过一页,声音也跟着提了提:
“盘古狩猎队全队专项立功奖金,合计三千六百元。其中囊括省级、地区、县级奖励。”
“这些钱,由小队内部自主商议分配。”
这一句下去,台下是真炸穿了。
“三千六?!!”
“你说多少?!”
“我滴个娘啊,三千六!!!”
“我十年都挣不到这么多!!”
“放屁,你二十年都挣不到。”
“人家拿命换的,你眼红个屁!”
“那我也没眼红啊,我是羡慕!!”
第一排上头,那四个人都僵了一下。
于顺最明显。
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让这数字直接拍在脑门上了。
大山低着头,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一遍没算明白,又掰了一遍。
赵庆山站得倒是稳,可手在裤缝边上搓得更快了。
台下。
老吴正提着茶壶给人倒水,一听这数字,手一抖,壶嘴差点歪出去。
“老吴!你干啥呢!”
“我操,三千六......”
“你看着点!!”
然而。
那领导的声音还没有结束。
等下面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这领导才继续开口:
“另有集体大件奖励,永久二八寸自行车两辆,牡丹牌台式收音机两台,全套狩猎防寒装备,大号搪瓷生活用品套装。”
“我操!!”
“自行车!!两辆!!”
“收音机?!”
“还是牡丹牌?!”
“我的妈呀,盘古这回是真发了......”
“缝纫机没来,自行车来了也值了!”
“关键是,好像还没有结束啊,你看那领导的手。”
事实上,的确是这样的。
台上那纸,还在往下翻。
“另外,盘古狩猎队四人有一定分户物资奖励。”
“每户纯棉细布四十五米,棉花十二斤。”
“每户白面二百斤,大米一百斤,豆油三十斤,猪肉票三十斤,另配白糖、名茶、白酒、糕点票。”
每念一项,底下就炸一轮。
“四十五米细布?!”
“我家过年扯一米都得算半天......”
“二百斤白面?!”
“吃到明年都吃不完吧?!”
“大米一百斤?!”
“油三十斤斤?我滴个娘,那得炒多少菜啊!”
第二排,周月芹一把抓住了沈慕华的胳膊,手都在抖:“嫂子!二百斤白面啊!!”
“你别摇了......”
“我控制不住!!!”
“油三十斤!肉票三十斤!!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李小雅坐在旁边,嘴唇也轻轻张开了些,眼里那点复杂劲儿还在,可更多的是实打实的惊叹。
沈慕华的眼睛早就已经不自觉的弯成了月牙儿。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
说实话,他们家不缺。
就她和林胜利俩人,可吃不了多少。
关键是,这份儿认可。
“每人,上海牌机械手表一块。”
那领导的话还没有结束,声音继续:“加厚棉被两床,防寒皮靴一双。”
又是一阵哗然。
“上海牌?!”
“还一人一块?!”
“这都不是奖励了,这是发家啊!!”
“手表我这辈子都没摸过。”
“你别说摸了,我看都没近看过。”
台下后排,一个老马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
这一声出去,立刻带起一片附和。
“好!!”
“该给!!”
“给少了都不行!!”
“人家这功劳,哪样不是拿命换的?!”
“对!!”
“我看还得再多给点!!”
台上,那领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们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随着与老毛熊的冲突不断增加,双方越发地提防对方。
甚至于,老毛熊现在有重兵压境的可能性。
间谍活动越发频繁。
如果不能鼓动群众,让群众自发地,加入到这一场反间谍的活动当中来,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而且风险也会更大。
说白了,抓特务这个事情,光靠保卫科、武装部自己盯,那是远远不够的。
得让老百姓知道,这种事情,不只是危险,也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你真抓住了,真立了功,国家就真给你东西,真给你钱,真给你体面。
这样一来,以后谁家看见生脸,谁家听见风声,第一反应可就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而是先去保卫科跑一趟再说。
感觉下面这些人差不多消化了,这领导便笑呵呵地继续说道:
“另外,盘古狩猎队四人,全部核发终身特许狩猎证。”
这句话一落,台下先是静了一下。
紧接着,轰的一声,又炸开了。
“终身特许狩猎证?!”
“我操,这不是说以后山里头随便跑?!”
“你可别瞎说,是按规矩跑!”
“那也牛啊!”
“这玩意儿,有钱都弄不到吧?!”
“废话,你以为这是啥大白菜?!”
台上四个人,这次是真齐齐愣了一下。
赵庆山下意识把头往前抬了抬,像是没听太清。
于顺更直接,嘴巴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那领导,像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大山站在边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抓了抓裤缝,低声问了一句:“哥,终身......是不是就是一辈子?”
林胜利偏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回了两个字:“对。”
大山一下子就咧开嘴了。
那笑啊,怎么压都压不住。
台下头,人群里早就已经不只是议论了。
有人直拍大腿。
有人跟旁边人掰着手指头算,这玩意儿到底值多少钱。
可算来算去,最后也都发现,根本没法算。
因为这东西,不是钱那么简单......
然而,直到这个时候,那位地区领导显然还没念完:
“另,保留盘古狩猎队四家子女中小学学习费用全免,符合条件者,升学优先保送......”
教育。
这也是老百姓们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上面考虑的那叫一个面面俱到。
哪怕是坐在不远处的孙支书,在听到这话的时候,都在内心中忍不住的感慨。
就是于顺这家伙,听到“每家一个”的时候,耳朵都红了,偏头冲着赵庆山小声嘀咕:“我得先娶媳妇。”
赵庆山抬脚就在他腿上轻轻踹了一下:“出息。”
可这话说完,他自己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提。
这个指标,对他来说,那可太棒了。
他女儿正好到了上学的年纪。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台上那领导总算把手里的纸合上了:
“以上,就是此次表彰决定的全部内容。”
“希望盘古狩猎队,再接再厉,继续为边境安全、林区稳定、群众生产生活保驾护航!”
“也希望大家,以先进为榜样,主动发现问题,主动报告线索,主动参与反特、护林和生产保障工作!”
这话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
掌声轰地一下就起来了。
真的是响成一片。
晒谷场上,那些人拍得手都红了,嗓子也都喊哑了。
“好!!!”
“盘古狩猎队牛逼!!”
“给咱们盘古长脸了!!”
“哈哈哈哈哈哈!”
台下最后面。
有几个以前还在背后跟着起哄、说怪话、挑刺的人,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
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很。
他们是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原本以为,最多也就是表彰几句,发点钱票。
谁知道,地区上的人直接下来,奖章、锦旗、牌匾、特许狩猎证、子女上学......一口气全给你砸脸上了。
这还怎么搞?!
真要再往后弄点什么小动作,怕不是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而刘建设,早就已经不见了影儿。
广播开始放喜庆的音乐。
那几个领导被孙支书派人招呼着去了食堂,可晒谷场上的人却迟迟不愿意散。
谁都想多看两眼。
多看一眼,也算沾点喜气。
就在这时候。
“都差不多行了啊!”
孙支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从里头走了出来,手里还夹着烟袋锅子,嗓门一提,顿时又把人群压了压:
“表彰也看了,奖也发了,肉也该吃了!”
“都别在这儿杵着了,食堂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今晚照样敞开肚子吃!”
这一嗓子下来,人群立马又热闹了一层。
“好!!!”
“支书大气!!”
“今天可得好好干一顿!!!好好沾沾喜气!”
台上头,林胜利几个人还没来得及走,就又被一堆人围住了。
有人上来握手有人递烟。
还有人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以后孩子们都拿你们当榜样”。
赵庆山起先还端着。
端了没多大会儿,烟袋锅子就让他自己摸出来了,可还没来得及点,旁边就有人给他递火。
“庆山哥,我给你点。”
“你可得少来,回头还得做报告的人呢!”
“做报告抽两口烟咋了?!”
“就是!庆山哥你就别端着了!”
大山站在边上,奖章还握在手里没舍得往兜里塞,整个人都有点发木。
倒不是不高兴。
就是太高兴了,反倒有点不真实。
直到有人从后头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来了一句:“大山,回神了,你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大山了。”
“支书?”
孙支书点了点头,笑呵呵地来到林胜利身边:“胜利,我过来是想要告诉你一声,纸面上的东西,其实并不全面。”
“啥意思?”林胜利一愣。
孙支书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明白,有些东西啊,一旦有了,那效果可就不一样了,就比如你们那牌匾。”
“只要还在一天,过年、八一、国庆,这种大节日,军区、武装部、林场、县里头那边,肯定得有人想着你们。”
“送点粮,送点油,送点票,送点酒,那都是明面上不能写,可几乎都会有的。”
“还有这样的事?”林胜利有些诧异。
其他几个人也将目光落在了孙支书的身上,眼睛里面满是好奇。
“嘿嘿,这里面的好处多了,你们自己慢慢发觉吧!”
孙支书摆了摆手:“赶紧去食堂吧,食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们陪领导们聊聊。”
“他们估计也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们。”
说笑间,几个人很快来到了食堂那边。
这会儿,场面已经变得热闹非凡。
整个公社能来的,几乎全都来了。
后院那边摆了十几张大桌子,前头三张给领导和今天受表彰的人坐,后头一排排全是社员、知青、林场工人,还有不少拖家带口的。
锅里头的肉一盆一盆往外端。
黄毛子切块,大火一炖,油汪汪的,看着就下饭。
老母猪肉也炖得酥烂,筷子一夹,肉都往下掉。
鹿肉、熊肉、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下水都给整上了。
酒更是成坛子往外搬。
一股子浓浓的肉香酒气混在一块儿,扑得人脚下发软。
“来来来!都别站着啊!”
“今儿谁都不许客气!!”
“先坐!先喝!!”
老吴一边端肉,一边扯着嗓子喊。
一群人早就等不及了,可谁也没敢先动筷子。
直到支书发话。
“都坐!”
“今儿这顿,就是咱们盘古的庆功宴!”
“能来的都来,能吃的都吃,谁也别给我缩着!”
“人家胜利他们挣了光,也挣了肉回来。”
“你们今儿不干一顿,还等啥时候?!”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一片哄笑和叫好。
“好!!”
“那就不客气了!!”
“哈哈哈,今天真是要开荤了!”
台上那几位地区来的领导,坐在最中间那桌。
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也不端着,甚至还主动招呼起人来。
“来,胜利,坐这边。”
“庆山,大山,于顺,都坐近点。”
“今儿啊,别拘谨。”
“这是你们该有的场面。”
桌边一圈人坐下,椅子还没焐热,酒碗就先倒满了。
“来!!”
“第一碗,先敬盘古狩猎队!”
“抓特务,保边境,争光!!!”
“来!!”
酒碗一碰,咣的一声。
几个人几乎同时仰头喝了下去。
“嘶——”
一碗酒下肚。
火辣辣的。
可暖和也是真的暖和。
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更是畅快。
“胜利啊!”
一个穿深灰中山装的领导,放下酒碗,笑着开口:“我刚才在台上说的,都是场面上的话。”
“现在咱们私底下,我也多说一句。”
“这次你们,不只是抓了特务那么简单。”
“你们是给整个林区的人,打了个样。”
“以后不管是反特,还是护林,还是生产保障,咱们下面的人,心里就有个念想了。”
“知道真干成了,国家不会亏待人。”
听到这话,几个人纷纷点头。
“你们别光顾着喝酒。”
“不说两句?!”
“不说两句怎么行呢。”
“就是,来,胜利,你先起个头。”
“我啊?”
“对!”
“这还有啥说的,大家都吃好喝好,吃肉才是最重要的。”
“哈哈哈哈哈哈!!”
话一出口,顿时就是满堂哄笑。
“你小子还挺实在!”
“这话我爱听!”
“我也是这么想的!”
酒过三巡。
气氛彻底起来了。
前头几位领导也没再一直围着这桌转,端着碗象征性地走了两圈,就让下面的人自由活动了。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后头过来敬酒的人,一下子就多了。
“胜利哥,我敬你一碗!”
“还有我!”
“庆山叔,今儿必须得喝我这一碗,我佩服你!”
“于顺啊,你小子真是出息了!”
“来来来,喝!”
一拨接一拨。
几乎没断过。
有真高兴的。
也有想混个脸熟的。
更有那种平时没少在背后犯贱、现在瞅着机会,硬着头皮过来赔不是的。
“胜利兄弟。”
“哎,咋说呢,前头有些事,是我嘴贱了。”
“我这人吧,脑子有时候不过弯,您可别往心里去。”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平日里就喜欢站人堆里头多说两句。
前阵子也没少在背后跟着说过盘古狩猎队的不是。
现在好了。
真站到跟前,人倒是老实得不行。
一边说,一边双手端着酒碗,姿态放得特别低。
“我这碗先干了。”
“你就当我以前那点屁话是放了个响。”
“成不成?”
桌上不少人都看着这一幕。
也不插嘴,就看林胜利怎么接。
“酒你喝。”
“至于前头那点事......”
“都过去了。”
“以后少在背后犯嘀咕就行。”
“哎哎!一定一定!”
那瘦高个一听这话,脸上顿时一松,仰头就把酒给干了。
后头那几个人一看这架势,也都跟着来了。
“胜利哥,我也敬你。”
“我这人嘴也碎,前头跟着瞎起哄,真不是东西。”
“来,我这碗,你要是愿意就意思一下,不愿意我自己干了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