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一直闹到很晚。
等最后一拨敬酒的走了,食堂后院那股子酒气、肉香,还有人声,这才一点点往下落。
“走吧。”
林胜利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去,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赵庆山也跟着起身,手在桌边扶了一下,腰后的烟袋锅子还别着,脸有点发红,脚下倒稳。
于顺就差点意思了。
他刚一站起来,腿就软了一下,手忙脚乱按住凳子,这才没摔。
赵庆山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行不行?”
“行,咋不行?!”
于顺嘴上顶得快,手却还按着桌角,缓了两口气才继续说,“就是酒上头得慢一点。”
大山站在旁边,一只手一直按着胸口。
那枚奖章还揣在怀里,像是怕一不留神掉出去。
“没问题就去我家吧,我们分一分奖励,东西都被支书送我家去了!”
林胜利招呼了一声,先往外走。
几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后院。
冬日里的风一吹,酒气压下去一些,脑子瞬间就清醒了不少。
还没走多远,后头又有人追了出来。
“胜利哥!”
来人一手拎着个布包,一手压着帽子,小跑着到了跟前:“这些酒和肉,老吴让我给你带上。”
“谢了。”
“客气啥,今儿你们最大。”
那人把东西一递,笑呵呵地转身又回去了。
几个人继续往家那边走。
一路上,打招呼的人一直没断。
经过今天上午这事儿,大家对林胜利他们做的事情,真的是有了一个最直观的认知。
“少说两句,嘴里全是酒味。”
面对这些人的打招呼,于顺本来还想回两句,话到嘴边,赵庆山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知道了。”
等到了院门口,追风和踏雪早就缩在狗窝里头了。
听见动静,俩狗齐刷刷把脑袋抬了起来。
追风尾巴刚要甩,狗窝檐子上先掉下来一点雪沫子,它脖子一缩,立马又老实了。
“都来了?”看到他们几个进来,沈慕华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来。”
“你们几个先坐。”
“嫂子,我来搬凳子。”
于顺抢着去拽凳子,结果脚下还晃了一下,差点绊着自己。
沈慕华站在桌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扶了下桌角:“你悠着点。”
“嘿,没事。”
“我稳得很。”
“你稳个锤子。”赵庆山一边说,一边先坐下了。
林胜利先从怀里把那一摞钱票摸出来,又把白天领回来的票据和奖品登记单都往桌上一放。
“来吧。”
“趁现在人都在,把账先分明白。”
说着,林胜利把钱往桌上一摊。
大团结、零钱、票子,再加上那几张配给单,看得人眼热。
于顺先吸了口气,手都没敢往上伸,整个人也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大山更直接,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钱,又抬头看了林胜利一眼,像是不知道这到底是要往谁手里分。
“我先说个分法。”
林胜利手指在钱边上点了点,“抓特务那一笔,奖金三千六,咱们四个人,一人两成半......”
“等会儿。”
赵庆山一抬手,直接把话截了:“你先别往下说。”
“咋了?”林胜利不解。
“你还问我咋了?!”
赵庆山抬头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你不会真打算按一人两成半那么分吧?!”
“我是这么想的。”林胜利点头。
“那不行。”
赵庆山说得干脆,手在桌上一敲:“特务是你先看出不对劲的。”
“人也是你先决定要盯的。”
“窝是你带人抄的,图也是你先从刀疤脸身上翻出来的。后头那些安排、套话、画线、卡人,哪样离得开你?!”
他说到这儿,往桌上那堆钱一指:“这钱,你拿大头,才对。”
话刚落,于顺立马跟着接上:“赵叔这话没毛病。”
这个时候,于顺他人还没坐稳,身子先往前探了点,差点儿摔倒,可那话,说得那叫一个坚定。
“俺也这么觉得!”
大山坐在那儿,手还按着胸口,“我就记住了一个味。”
“抓人那回,要不是你们,我一个人也抓不着,我功最小,少拿点应该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不断说着,林胜利看了他们几个一圈,手指在桌边轻轻点了两下,没急着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抬头:“成。”
“那就不平均分。”
“按出力来。”
“我拿三成。”
“赵哥拿两成。”
“顺子和大山,一人一成半。”
“剩下两成,四条狗分。”
“狗也分?!”
于顺眼睛一下瞪圆了。
“废话。”
林胜利看了他一眼,“狗在抓特务的时候没有做出贡献吗?既然要按照贡献分,那咱们就和打猎一样来。”
“可它们又不拿钱......”
“你是不是傻了,狗拿的份额给狗主人啊!打猎的规矩都忘记了!”
赵庆山直接在于顺后脑勺上来了一巴掌:“你小子真的是喝酒喝糊涂了。”
被赵庆山来了这么一下,于顺张了张嘴,这才反应了过来:“对哦,我居然把这个给忘记了。”
他其实也知道,这样的分,已经算是照顾他和大山了。
毕竟他们俩的功劳确实是要少一些的。
“那就这么定。”
赵庆山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膝盖:“少扯来扯去了,再扯天都黑了,就按照咱们狩猎的时候来。”
“行。”
林胜利点头,手开始点钱。
一张一张分,一摞一摞推。
“赵哥,这是你的。”
赵庆山没客气,抬手就压在了手底下:“成。”
“顺子,这摞。”
“我......真收?”于顺看着这一摞大团结,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可真要拿的时候,还是心里面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实在是太多了。
钱带来的冲击属实是不小。
“少废话。”林胜利轻哼一声,将大山的那一份给递了过去。
“成。”
于顺嘴上应着,可手伸过去的时候明显小心了不少。
大山看了看那堆钱,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末了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捧了过去。
“我头一回拿这么多钱。”
“以后还会有。”林胜利呵呵一笑:“你拿好了,别让你大哥和爸妈给骗走了。”
“嗯。”
钱分完,票也跟着分。
粮票、布票、工业券这些按比例往下拆,不好拆的,就记着,回头拿实物补。
等这一项一项都弄完了,这才轮到大件。
“自行车,两辆。”
林胜利想了一下,“我先说我的想法。”
赵庆山抬了抬下巴:“你说。”
“咱们直接放狩猎处,咱们四个,谁需要用的时候谁去拿。”
这话一出来,赵庆山眉毛挑了一下:“放公用?”
“对。”林胜利点头,“谁有急事谁骑,咱们狩猎队进山、送信、跑林场,也都能用到。”
“那就放那儿,谁需要谁用,咱们四个人都弄上钥匙就行。”
“不过这么弄的话,你和于顺可能不那么方便。”
“这个倒是没事,说实话,就算是给我们,我们也不敢骑回去啊,这玩意放我家里太扎眼,完事别人要借,我还不好意思不借。”
赵庆山当即摇了摇头:“放公社,名义顺,后头谁需要用谁就骑就完事。”
“有人借,我们也有借口不是?”
“确实,这么分最合适。”于顺也是不停地点头:“行,这个分法我认。”
大山自然没有意见。
“收音机,两台。”
“一台赵哥拿回去。”
“啊?”
赵庆山明显顿了一下。
“你别啊了!”
林胜利看着他,“这玩意儿你家里头该有一台。你和你闺女,以后也能跟着听听新闻、听听天气、听听外头咋样,于顺想要听也能去你那听。”
“要是听到天气不好,就直接别跑一趟公社,不也挺好吗?”
“我和大山共用一台。”
“成。”
赵庆山一听林胜利说的,便也没再推。
“还有手表。”
说到这儿,几个人齐刷刷把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盒子上。
盒子一打开,四块上海牌机械表整整齐齐摆在里头。
表盘亮,表带也亮,灯下一照,晃眼得很。
“我操......”
于顺先冒出这么一句,手都下意识伸出去一点,又赶紧缩回来,“这玩意儿,真给咱们了?!”
“不给你,难不成我自己戴四块?”
“那不能,那不能。”
“自己挑。”
“啊?!”
“让你们自己挑一块顺眼的。”
“......哥,你真舍得。”
“你要再废话,表也别戴了。”
“别别别。”
于顺这下是真急了,立马把手伸过去,小心翼翼捧起一块,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山拿表的时候更夸张。
他两只手一块儿伸过去,跟捧个瓷娃娃似的,把那块表给托了起来。
“这是我的?”
“废话,不然还是狗的?”
“......哦。”
“庆山叔,你不拿?”
“我这不是正看呢吗?”
一人一块,拿到手。
然后,几个人就都卡壳了。
于顺把表往手腕上一绕,刚想扣,手指一抖,表带直接又滑下去了。
“我操。”
“这扣咋整?”
“你别动,我看看。”
赵庆山把自己的表先放回桌上,凑过来瞅了两眼。
“你也不会?”
“那你说我不会干啥?”
“我......”
赵庆山没接话,直接把自己的那块先扣上了。
动作有点慢,可总算戴稳了。
“来,顺子,手给我。”
“哦。”
于顺把手伸过去,胳膊绷得直直的。
赵庆山把表带往下一按,再一勾。
啪嗒一声。
“哎哟。”
“这就成了?”
“废话,不然你以为呢?”
“哥,你给我也弄弄。”
“手伸过来。”
大山老老实实把胳膊递过去,像是生怕自己一抖把表摔地上。
赵庆山给他扣上以后,自己也没忍住,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灯光一照,表面反着细光。
“啧。”
“咋了?”
“没咋。”
赵庆山把胳膊往后收了收,嘴角往上一提:“就是觉得,这玩意儿搁我手上,怪新鲜。”
“嫂子,你快来帮我看看,我这块走针是不是动了?!”
于顺抬着手,腕子伸得老长,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你别晃。”
“我一晃,它会不会坏啊?!”
“坏不了。”
“那就成。”
几个人围着手表折腾了半天,这才慢慢消停下来。
后头是棉被、皮靴、搪瓷脸盆、暖壶这些。
一件一件对,一件一件记。
能分的先分,不好当场拆的,就先放一边,谁的那份,嘴上先说清楚,回头拿回去再慢慢收。
“这布和棉花,就先不拆了。”
“为啥?”
“你傻啊。”
赵庆山瞥了于顺一眼:“你拿回去放哪儿?你那小窝子里头今儿晚上往地上一搁,明儿说不定就进老鼠了。”
“那咋办?”
“先放胜利这儿。”
“对。”
林胜利点头:“我这边地窖和柜子都宽裕,回头一并分。”
“成,那俺的也这样。”
东西理了个大概,几个人总算是把大账分明白了。
“那就这么着了。”
赵庆山站起来,把自己那几样东西往怀里一抱:“我先回去了。”
“我也是。”
“这表我得给我娘瞅瞅。”
“......”
人一个个散了。
门一关,屋里总算是静了下来。
桌上还摊着钱、票、奖状、盒子,地上靠着暖壶、脸盆,棉花和布匹堆在炕边,整整齐齐,看着就喜庆。
追风先忍不住了,往前挪了两步,鼻子对着那两卷布抽了抽。
“你少来。”
林胜利低头瞥了它一眼,拿脚尖轻轻一挡,“这玩意儿你啃一口,回头我就真拿你炖狗肉锅了。”
追风尾巴一僵,立马把脑袋缩了回去,转头去看踏雪。
踏雪连眼皮都没抬,照旧趴在门边,像是这些东西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
“先收拾吧。”
沈慕华弯下腰,把那几张证书和奖章先拿了起来,动作很轻。
奖章在灯下晃了一下,铜面反着光,压得她指尖都好像跟着亮了点。
“奖章先放哪儿?”
沈慕华侧过脸看了林胜利一眼。
“先别挂。”
林胜利走过去,把桌上的钱票往中间又拢了拢,“回头打个木柜子再说,先这么放着,不稳当。”
“也是。”
沈慕华点了点头,把证书和奖章一并放进了炕头那只木盒边上,又转回身去拿布匹。
她两只手抱起那两卷细布的时候,布边往下一垂,顺着她胳膊滑下来一截,灯一照,细密得很。
“这布真好。”
沈慕华低头摸了两下,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嗯。”林胜利摸了摸,也是忍不住的感慨:“比我在供销社那边找的布强多了。”
“那肯定。”沈慕华笑着蹲下去把棉花袋子往里推了推。
而林胜利则是顺手把几张工业券和剩下的粮票拿起来,单独分开,“这都是好东西。”
“我看出来了。”
沈慕华说着,把布匹往柜子里送了一半,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林胜利察觉到自己媳妇儿的目光,忍不住问了一嘴。
“你今天......”
沈慕华顿了顿,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可还是把后头的话说了出来:“挺帅的。”
“嘿嘿,平日里不帅吗?”
林胜利嘿嘿一笑。
“平时也好。”
沈慕华把布往里又塞了塞,耳朵微微热了点,眼睛弯了弯,“就是今天更像样。”
“嚯。”
林胜利嘴角一下就往上提了,手里那几张票差点没拿稳,“你这夸得我有点飘啊。”
“那你别飘。”
“我不飘才怪。”
“你少来。”
沈慕华轻轻白了他一眼,继续整理布匹,可嘴角压都压不住。
林胜利把钱票收好,也不急着往盒子里塞,干脆站起身往她身边走了两步,顺手帮她扶住那卷布:“你早说啊。”
“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