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早说我今天帅,我下台的时候就该多站一会儿,让你多看看。”
林胜利凑了过去,几乎要和沈慕华的脸贴在一起了,这才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也得你先给我递这个台阶啊。”
说完这句,林胜利还故意低头看着她。
沈慕华让他看得脸热,手往布上一按,没接这茬。
屋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两个人理东西的动静。
过了会儿,沈慕华把那卷布彻底收进去,又蹲下来摸了摸那袋棉花,手指在布袋口边上轻轻理了一下。
“其实这布和棉花一回来,我头一个想的,就是给你做身新的。”
沈慕华抬起头,“你那件棉袄袖口补了多少回了,我看着都难受。”
“那也还能穿啊!”
“能穿是能穿。”
沈慕华把棉花袋子提起来一点,往里推,“可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你现在是要上台领奖的人了。”
沈慕华回他这句的时候,眼里还带着笑,“后头还得出去做报告呢,总不能回回都穿着那件补过头的。”
“那无所谓,别人说不定还夸我艰苦朴素呢!”林胜利很是随意地说了句:“倒是你,得多做几身好看的衣服给我看。”
“好啊!”
沈慕华愣了一下,紧跟着又轻轻笑了:“就是可惜。”
“可惜啥?”林胜利愣了一下。
“没有缝纫机。”
沈慕华坐到炕边,手还搭在棉花袋上,轻轻叹了口气,“要是有缝纫机,我这几天就能先把你的棉袄和棉裤给做出来。”
“再有余力,还能给你做个套袖,做个裹腿,回头进山也方便。”
沈慕华说到这儿,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想象那机器摆在这儿会是什么样子。
“做厚一点。”
“你冬天往山里跑,也不怕冻着膝盖。”
“再给你弄两副手闷子,一副日常戴,一副进山戴。”
“最好啊,咱们再留点布,给狗窝垫点衬里。”
“......”
沈慕华絮絮叨叨说着这些,手指在棉花袋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已经开始在心里头盘算起来了。
“缝纫机......”
林胜利站在旁边,想了想,抬手在柜门上敲了两下:“有机会,我去看看能不能给你弄张缝纫机票。”
“你少来。”
“我说真的。”林胜利笑了笑:“就凭咱现在的能力和身份,想要弄个缝纫机票,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二人一边整理着这些东西,一边聊着天。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沈慕华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抬头看着林胜利:“对了,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去弄前天发现的那群猪?”
“对啊,都答应了支书了,肯定要做。”
林胜利笑着说道:“放心,这次行动,我估计会直接十来个人一起过去,不会有危险的。”
沈慕华听完,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你今晚早点睡。”
“嗯?”
“我说真的。”
沈慕华手往前一伸,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你要是明天还得进山,今儿可不能再闹太晚。”
“我什么时候闹过?”
“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慕华轻哼一声,可眼神却是直的:“我现在不拦你进山,可你也得让我省点心。”
....................................
第二天。
早上八点。
天已经亮透了,雪地上一层白光,晃得人眼皮发紧。
盘古公社门口,已经站了一圈人。
民兵来了十二个,都是熟脸。
有扛着五六半的,也有背着老套筒的,还有两个手里拎着麻袋和粗绳,腰上别着麻雷子。
中间最显眼的,还是孙支书。
他今天也换了身利索衣服,棉袄扣得死紧,帽子压得正,肩上还真背了杆枪。
“支书,你也去?!”
林胜利一到地方,头一个看见的就是他。
一看这装扮,就有了猜测。
“废话!”
孙支书把枪往肩上一挪,抬眼就瞪了过去:“我这支书总不能光让你们往前冲。”
“再说了,我枪法不比你们差。”
“那可不一定。”
林胜利刚回了一句,旁边几个民兵就已经忍不住笑了。
“哟,胜利,刚到就敢跟支书顶嘴?!”
“那可不是顶嘴,我这是实话实说。”
“滚你的吧。”
人群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庆山先一步走了过来,腰后烟袋锅子照旧别着,手里提着枪,脚下踩雪一点都不含糊。
于顺紧跟在他旁边,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今天特意露在外头,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生怕自己戴歪了。
大山背着一捆绳子,肩上还挂着个麻袋,怀里抱着几颗麻雷子,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四条狗也齐了。
追风一看见前头这么多人,尾巴立马甩了起来,围着那帮民兵的腿边一圈一圈转,鼻子挨个往裤脚上蹭。
几个民兵让它弄得直乐,有人刚想伸手摸它脑袋,追风尾巴一晃,人又窜到另一个腿边上去了。
踏雪就不一样。
它往林胜利腿边一坐,耳朵竖着,脑袋微微抬起,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谁往前挤,谁一伸手,它就转头看谁。
青龙和小黄龙站在后头,更稳,像是知道今天是有正事。
“行了,都到了。”
林胜利把肩上的枪取下来,往雪地上一蹲,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图,啪地往地上一按。
“都过来。”
一圈人立马围了过去。
民兵们踩着雪,呼啦一下就蹲成了半个圈,枪全压在腿边。
有人还下意识往后收了收脚,怕踩着图。
“看好了。”
林胜利拿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前天发现猪群,是在这儿。”
“落叶松混交林边上一片缓坡,灌木不密,视线也好。”
“今天的打法跟在山里不一样。”
林胜利话刚落,旁边一个民兵就接了句:“山里是缠着打,今天平地走排枪?”
“对。”
“看样子你们前头都听过我说这些,那我也就不多废话了。”
林胜利点了点头:“平地上,咱们靠的是排枪。”
“排枪的打法,你们都练过。”
“所有人听口令,统一瞄准,统一开火。”
“猪群一冲过来,前头那一排枪先打领头的。”
“后头那一排别急,等第一波压出空档,再补第二轮,把它们的队形彻底打乱。”
“这两轮一过,剩下那些猪自己就散了。”
一个瘦点的民兵把枪杆子往腿边一立:“那它要是不散呢?!”
“那就炸。”
林胜利抬手往大山那边指了指:“咱们今儿带着麻雷子,不是挂着好看的。”
“听明白没有?!”
“明白!!”
这一嗓子出来,雪地里的白气都跟着往上窜了一截。
“声音别给我这么大。”
林胜利横了他们一眼:“待会儿还没靠近坡口,就让你们给嚷跑了。”
人群里顿时又低低笑了一阵。
孙支书这时候才往前走了半步,等林胜利收住话,才把枪往肩上一别,扫了一圈眼前这些人。
“都听清楚了吧?”
“今天这趟,是盘古民兵和狩猎队头一回正经联手。”
“我就一句话:听胜利的。”
“他在山里怎么打,你们在平地上就怎么跟。”
“谁要是自个儿犯浑,乱窜,乱开枪,回去我真扣他工分,别说我没提前打招呼。”
这话一出来,原本还在那儿挤眉弄眼的几个民兵,立马把背都挺直了。
“知道了,支书。”
“听明白了。”
“那就成。”
林胜利顺势把图往前一推,开始点人:“火力主力跟我走正面。”
“你,你,你,你,你,你,还有你和你,八个。”
那八个被点到的民兵立马往前蹲近了一点。
“你们今天就一件事,跟着我,正面排枪。”
林胜利指着地图,“我说瞄哪儿,就瞄哪儿。”
“我说开,你们再开。”
“谁要是抢一枪,回头我先骂他。”
“赵哥。”
“你带两个人,走北侧沟口。”
“你的青龙和小黄龙自己带上,你们不打正面,只封堵,猪群要是从北边沟里钻,给我压回去,不行就上麻雷子,不要舍不得,安全最重要。”
“成。”
赵庆山点了点头,手在青龙背上拍了一下。
青龙耳朵一竖,往前迈了半步。
“顺子。”
“哎。”
“你带两个人,守右边。”
于顺一听,立马把追风的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还使劲收了收:“放心!”
林胜利把目光转向大山:“你跟支书走后头。”
“嗯。”
“你们不先打,不先冲。”
“你就带着麻雷子,等猪群一乱,从后头给我往里轰,逼着它们进正面口子。”
“记住,咱们是赶猪,不是追猪。”
“谁把方向逼错了,谁回头自己去把猪追回来。”
大山重重点头,把怀里那几颗麻雷子又抱紧了些。
“白音今儿不来?”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人家是十八站的猎人,不是盘古民兵。”
赵庆山接了句:“前头路已经摸瓷实了,用不着人家回回顶在前头。”
“那也对。”
安排完,队伍很快拉开。
前后有人压着,枪全在肩上,谁也不再多嘴。
出了公社之后,雪地上的脚印立马变得密了些。
一排人单列往前走,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连成一串。
没人说话。
风从林子边上吹过来,卷着细雪往枪管和帽檐上扑。
追风在前头压着步子走,今天难得没乱蹿。
踏雪更是安静,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的间距,耳朵动一动,又继续往前。
大山走在中间,背上绳子,怀里抱着麻雷子,脚下稳得很。
路过那片出过细辛的沟壁时,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脚步却一点没停。
再往前走,林子更深了。
队伍压得很慢。
一是人多,不好快。
二是今天这趟,真就不是去碰运气的,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惊了前头那一群东西。
等快靠近那片混交林边缘时,林胜利忽然抬起手。
整支队伍立马停住。
有人脚下踩着半截枯枝,硬是把那声咔嚓给生生压在了脚底。
“都别动。”
林胜利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去,扒开最上头那层浮雪,看向底下那几串蹄印。
印子很新,边缘的雪粒还没冻硬,踩得深,基本上可以判断出来,就是他们要找的目标。
“还在。”
林胜利把手里的雪一搓,随手往旁边一甩,站起来朝前头那片缓坡指了过去:
“这些家伙昨晚还来过这儿,那就和我们之前看到的一样。”
“按照计划进行。”
“各组,散开。”
“动静谁也别给我整大了!”
赵庆山没再多话,抬手往前一压,先带着青龙和小黄龙动了。
他脚下踩得很轻,身后两个民兵也不敢跟得太紧,隔了两步,压着身子顺雪坡边上往左兜。
这条线不近。
得绕个大弧。
先避开猪群正面的视线,再从北沟口上风处卡进去。
不过对于赵庆山来说,都是小意思。
右边这头,于顺也没耽搁,直接招呼一声,把追风的绳子往手腕上又绕了一圈,带着两个民兵往右侧那片灌木带压。
灌木不高,可密。
人一蹲进去,外头只看得见一圈雪帽子。
追风一进去就有点躁了。
它鼻子一抽,尾巴先绷直,喉咙里跟着滚出低低的呜声,整个身子都想往前蹿。
“哎哎哎,别动。”
于顺吓了一跳,单膝直接砸进雪里,胳膊一环,硬生生把追风箍住了。
“老实点......”
于顺嘴巴贴着狗耳朵,压着气声反复来:“别动,别动,别动......”
追风耳朵动了两下,喉咙里那声气又滚了一下,尾巴僵着甩了半下,到底还是趴下了。
于顺这才悄悄吐了口气,手却没敢松,低头又在它脑袋边上拍了拍:“这才对。”
旁边那两个民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没忍住,嘴角刚想往上提。
“你别乐。”
于顺扭头瞪了他一下:“一会儿它真冲出去,你们也别想安生。”
那人立马把笑给压了回去,赶紧趴好,枪口往外探了一点。
正面这头。
林胜利看他们已经行动起来,便带领着火力组的人,直接压到那道土坎后头。
土坎确实好。
去年山洪冲出来的,斜面硬,边口直,差不多齐腰高。
人往下一猫,头都不怎么露,枪往上一架,前头那片缓坡子和灌木口正好都看得清。
“都散开点。”
“别挤一块儿。”
“枪管往外探,但别抬太高。”
林胜利一边说,一边自己先趴了下去,把枪往土坎上一架,给后头几个人比了个位置。
八个民兵一字排开。
有人动作快,已经把枪口稳稳搁上去了。
也有人心里发紧,趴下时胳膊肘在土坎边上一磕,雪和冻土都蹭下来一层。
“别慌。”
林胜利压着声音扫了他们一圈:“枪口稳,手别抖,瞄最大的。”
“等我口令。”
“我喊准备,你们开保险。”
“我喊打,你们一起扣。”
“打完第一轮,立刻拉栓,上膛,继续等我第二声。”
“谁都别自己乱补,别自己乱挪。”
“咱们人多,枪够,听指挥就行。”
前头最左边那个民兵咽了口唾沫,低低问了一句:“胜利哥,要是前头那群东西真往咱这儿冲咋整?!”
“冲就冲。”
林胜利瞥了他一眼:“它们冲过来,先倒下的是前头领头那几个,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