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胜利他们日常进入山里面,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并没有因为这些人嘴巴里面的话语,改变什么计划。
这天,林胜利他们刚把爬犁拖进公社,还没进狩猎队的院子,就看到,孙支书就从自己办公室里面跑了出来。
狗皮帽子都歪在了一边,似乎出来的时候有些着急。
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的手里面正捏着张纸,跑得呼哧带喘地:
“胜利!”
还不等林胜利反应过来,那纸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手里面。
伴随着的是孙支书的声音:“这是局里刚送来的,我估计,考察组或者其他什么监督组之类的,就快要来了。”
“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林胜利也不知道孙支书到底要说些什么,直接将那文件给拿了起来。
通知是红头文件。
油印的。
有些字印得不太清楚。
不过标题上面一行大字却是非常的清晰,一眼看下去,便知道是干嘛的。
《关于加强林区护林防火检查的通知》。
林区防火,这倒是常有的事情。
每年都会有。
其实这也正常,林胜利记得,前世在八几年的时候,这边就因为一个烟头,发生了极其惨烈的事情,好几个县几乎都烧没了。
甚至于在他重生回来前不久,还在短视频上面看到了,有人用这儿的情况写了一首歌。
反正防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必要这样焦急吧?
寻思着这些,林胜利快速翻开往下看去。
上面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列得很详细。
护林防火物资配备标准。
护林员巡查台账。
防火隔离带清理情况。
进山卡口登记流程。
全部列为达标考核项。
......
全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林胜利继续翻阅,直到看到最后加的那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各林场须统计护林员队伍人员配置,明确护林巡查与狩猎活动的区分。”
“局检查组将于十二月中旬下旬进驻各林场,逐项考核,考核结果纳入年度评比。”
“这上面有些检查组?”孙支书大吃一惊。
“???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啊!你难道没有看到?那你激动什么?”
林胜利也是被孙支书突然冒出来的这么一句话,给整的愣了一下。
“我就是感觉这个非常不正常,所以让你看看。”
孙支书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最起码你猜对了,肯定有人要来不是。”
林胜利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抬头看孙支书,“按照以往的惯例,如果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检查组大概什么时候到?”
“最晚月底,不过我感觉,这个事情可能是针对我们来的,所以可能明天后天就回过来,不好说。”
孙支书把烟袋锅子叼进嘴里,也没有去点,就是那么叼着,好像已经成为了一个习惯:
“往年这通知也有,但今年这条......”
孙支书说着,伸手指在林胜利刚才看的那一行上,指尖在“区分”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这字眼以前没出现过。”
赵庆山拄着根棍子从不远处的狩猎队小院走过来了,腿上还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瘸的,于顺连忙上去搀扶过来。
等来到近前,看到林胜利手里面的通知后,面色十分严肃:“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护林巡查和狩猎活动区分开?咱们算哪个?”
“还是咱们哪个都算?”
此话一出。
现场几个人纷纷愣了一下。
然后很快就回想起来,他们还有一个正式身份是护林员。
那是不是,他们也是被查的一部分?
原本还只是觉得,现在看来,这文件,果然是奔着他们来的。
回忆一下最近这段时间,刘建设那家伙做的事情。
似乎更像是一种试探。
“狩猎队本来就是护林的一部分。”
孙支书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面色十分的严肃:“但这条写在这儿,就是要人拿这条做文章。”
“你们说,这通知是谁拟的?刘建设他叔在局里,会不会是他搞的鬼?”
于顺从后头挤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跑山路的那层细汗:“可能性蛮高的。”
“那接下来咱们现在咋办?”
“还打不打标本了?”
“还是说,好好研究一下,怎么针对这份文件?”
“打,明天上午我们继续进山,不过如果看不到飞龙的话,就弄几只松鸡带上,直接给交付了。”
林胜利说完,转身就往狩猎队的院子走:“明天就先彻底把标本的事情给解决了,省得节外生枝。”
“东西也不能留在公社里面了。”
标本清单上那些大项早就齐了。
狍子、马鹿、野猪、熊......品相都好得很。
唯独飞龙,还是差数。
不过这也不重要。
几个人纷纷点头。
算是同意了林胜利的建议。
第二天,林胜利他们照常进山。
套子线上收了只兔子,河套边上撞见一群松鸡,气枪打了三只,剩下的扑棱棱的飞走了。
上午十点多往回走的时候,于顺把松鸡挂在爬犁横梁上,嘴里嘟囔着:“要是这松鸡能顶飞龙就好了,咱们今天就交任务。”
“松鸡是松鸡,飞龙是飞龙。”
林胜利跟在爬犁后头:“差几只就是差几只,糊弄不了,只是送过去让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地方,用不上就直接给陈场长让他吃了完事。”
“我知道。”
于顺拽了拽爬犁绳子:“我就是说说。”
“相比之下,松鸡可就容易找多了,飞龙实在是太罕见了。”
“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就不需要找飞龙了。”林胜利很是随意地来了一句。
回到公社,林胜利找到孙支书,刚想要提带着标本离开的时候,孙支书却是将昨天的文件给拿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又看了遍那通知,越看越不对。”
“那一整条,字字都卡在咱们身上。”
“护林防火物资,咱们的枪和子弹算不算物资?”
“护林员巡查台账,这个倒好说,因为之前的事情,我们一直都有记录。”
“可这进山卡口登记,咱们走的那几条道,哪个有卡口?难不成以后还要拦着人不成?还要把以前的名字给写上?”
“是不是想要我们弄一些假文件出来,然后给我们套什么罪名?!”
“确实有可能。”
林胜利眉头微微一挑,感觉孙支书分析得的确有几分道理,最起码不像是胡编乱造,瞎几把联想。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怎么样,我们必须要在检查组过来之前,就把所有的标本给交上去。”
“不然的话,我有一个预感,他们会从我们的标本上面入手,影响我们背后的力量,以此来达到什么目的......”
“飞龙真的不凑了?”孙支书看了眼林胜利他们带过来的松鸡,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凑了,时间紧。”
林胜利站起来,拿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雪水:“反正已经打到得够交差的了。”
“问题不大。”
“就算是没有这飞龙,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咱们不能冒这个险。”
孙支书听完林胜利的分析,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就小小一个盘古公社,都能整出这么多幺蛾子,鬼知道这检查组过来会怎么样。
“明天就去?”
“一会儿就去。”林胜利非常肯定地说道:“支书,还需要你跟我们安排几个民兵,不然的话,今天恐怕是送不过去。”
公社就是公社,没有林场那么大气。
一个车子都没有。
他们也只能通过人力,给拉过去了。
回来的路上,他们已经确定,2号3号林班周围也没有车子开着,属实是没地蹭了。
中午。
趁着大部分人都在食堂里面吃饭的时候,林胜利他们四个人把标本从仓库里一样一样搬出来,足足装了三副爬犁。
原本林胜利还想要让赵庆山休息的,可这家伙愣是不干,觉得继续躺下去,身体就废了,要跟着出来。
想了一下,去林场交付标本这么个事情,要是他们狩猎队所有人都在,的确也能避免出现一些误会什么的,便同意了下来。
这会儿,他们准备的这些标本们,都已经就位。
熊皮卷好了拿麻绳扎着。
马鹿的角用布裹了裹。
野猪的獠牙单独拿油纸包着。
几只飞龙码在最上头,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
一切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
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在食堂,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只有食堂那边传过来一阵模模糊糊的说笑声。
林胜利把最后一副爬犁的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拽了拽,确定勒紧了,才冲孙支书点了一下头。
孙支书站在办公室门口,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看着那三副爬犁,又看了看林胜利,只是抬手挥了一下。
“支书,那我们走了!”
林胜利此话一出,门口几个民兵当即全都围了上来。
有了民兵的辅助,这几个爬犁自然是拉得轻松。
林胜利牵着踏雪走在最前头,出了公社大院后,却是没有直奔林场,而是朝着右边拐去。
那边根本就没走大路,就河套边上有那么条小道,平日里他们狩猎倒是经常走。
可真让爬犁走,那可费劲了。
“哥。”
于顺来到了林胜利身边,压着嗓门问出了心里面的疑惑:“咱们绕这么远,是怕被人看见?”
在于顺看来,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实在是太费劲了,而且有够绕的。
这么走,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规避人。
毕竟这鹿实在是有够偏僻的。
这个时候几乎不会碰见什么人。
“不是怕。”
林胜利脚步没停,随意解释了一句:“是省事。”
“标本这东西,交了就交了,犯不着让有些人提前知道。”
“而且你不觉得,这事情让公社里面的人看到,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矛盾吗?!”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三副爬犁排成一列,民兵们用力地拉着,听着林胜利这话,心里面不禁有些不爽。
那些家伙,真就是端起碗来就骂娘。
最近这段时间吃了多少肉,心里面没点数?
公社周围的活动面积再大,野兽也不可能无穷无尽啊!
难不成还真就是数学题,一个人一个冬天一千斤,十个人就是一万斤,一百个人就是十万斤。
上哪找十万斤去?!
之前动静那么大,周围大型野兽被吓跑了,不是才是最正常的情况吗?
结果被人那么说上一句,他们一个个就这样。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差不多走出去二里地。
林胜利回头看了一眼,公社的烟囱已经隐到白桦林后头去了,只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烟柱,在风里歪着。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离开了公社的地界。
河套边上的灌木丛比前几天又厚了一层雪,有些矮松被压得枝条都快贴到地面了。
踏雪走在最前头,步子压得很轻,鼻尖贴着雪面,隔一会儿抬头往灌木丛那边看一眼,耳朵转两下,然后才会继续走。
当然,这一路上尿尿肯定是少不了的。
若不是附近到处都是水,林胜利都担心,这家会回因为标记位置而脱水。
相比之下,今天追风倒是要更老实一些。
一直跟在它后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踏雪又变强了,威慑力已经那么强了。
又走了一里多地,前头赫然是一片开阔的河滩。
夏天的时候,这儿应该是条小河,会拦住去路,不过现在嘛,早就已经冻得结结实实,雪盖得平平整整,只露出几丛枯芦苇露出来。
这些芦苇穗子上面挂着一串一串的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还别说,挺有意思的。
如果放在后世的话,拍个照片,肯定能吸引不少人过来观摩。
可惜,现在这年头,可没有人有心思欣赏这样的自然景色。
就在林胜利想着这些的时候,踏雪忽然站住了。
它耳朵唰地往前一转,身子压低,肚子贴着雪面,鼻尖冲着河滩左侧那片矮灌木的方向一抽一抽的。
追风几乎同时刹住了步子,四条腿绷得紧紧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声。
林胜利顿时回过神来,连忙伸手,示意让现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跟着林胜利出来的这些民兵,都是和他一起狩猎过的,知道规矩。
根本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一个个蹲了下来。
有个位置比较靠后的民兵没反应过来,脚刚要往前迈,就被旁边的人给一把拽住了。
“别动。”
林胜利压低声音来了一句。
下一秒,他已经把枪从肩上卸下来。
不过让现场民兵比较诧异的是,他拿下来的不是猎枪,而是支气枪。
难不成不是什么大的猎物?
是了!
这个位置,怎么看也不像有大猎物的样子!
林胜利绝对不可能为了不让公社那边的人听到,就专门用若一档的武器,那是自己作死......
在他们的认知里面,林胜利就是那种,非常谨慎的性格。
能用炸弹炸,绝对不用枪,能用枪解决,绝对不用刀子。
就在他们想着这些的时候,林胜利的命令已经传了过来,他偏头看了于顺一眼,下巴往左侧灌木丛的方向点了一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配合,于顺已经能非常清楚地了解林胜利的意图。
赵庆山的受伤,对于于顺来说,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当然。
这也得益于这家伙每天都在揣摩这些。
不然的话,换一个人,绝对做不到。
其他民兵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于顺已经将自己的气枪给端起来看了,猫着腰,贴着河滩外侧的雪坎,一步一步往灌木丛那边挪。
白大褂的下摆在雪地上拖着,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可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反倒是显得正常无比。
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那空洞会让动物们更加警惕。
几乎同一时间,林胜利也跟着压了上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从两个方向往那片矮灌木包过去。
雪坎上有个缺口,林胜利刚刚一眼就看到了,毫不犹豫地直接摸了过去,蹲在了缺口后头,然后将气枪架在雪坎上,枪管从两丛枯芦苇之间伸出去。
于顺则是蹲在他右侧大概十来步的位置,身子藏在一块被雪盖了大半的石头后头。
看着这样的阵势,民兵们面面相觑。
赵庆山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卫生所躺的时间长了,直到这个时候,也没有发现有什么猎物,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蹲在了大山旁边。
似乎,休息了几天,他只能和大山坐一桌了。
这个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
就在他寻思着的时候,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咕咕声......
“这是?!”
赵庆山眼睛瞪大,总算是知道,这儿有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