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场长,最近呼玛和漠河那边都发现了狼群,这事儿你知道不?”
林胜利往前走了半步,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听说了,边防那边通报过。”
陈场长点了点头,这个事情传得比较开,他自然是知道的:
“这跟我们这边有啥关系?狼群目前还没有在我们固河出现吧?”
“有猞猁的地方,狼群不会过来。”
林胜利的声音不高,但旁边几个工人都安静下来了,一个个竖着耳朵听。
不少人都忍不住瞪大眼睛。
还有这种事情?!
开玩笑的吧?!
猞猁虽然也是个大猫,能狩猎一些羊什么的,可主要还是吃小动物,兔子什么的。
狼呢?!
动不动就是一大群。
关键是,吃人啊!
狼少的时候吃小孩,狼多了吃成年人。
这样的情况下,你说,猞猁出现的地方狼群就不会出现?
对了!
猞猁还和其他大猫一样,全部都是一只一只的单独行动,可狼呢?!
最常见的就是五六七八只,偶尔出现一些十几只的,也是很正常很正常的事情。
怎么想都匪夷所思啊!
不明白,为什么林胜利会说出这样的话。
“猞猁跟狼虽然不是天敌,但猞猁会掏狼窝,专门挑狼群外出的时候咬死狼崽子。”
林胜利自然知道他们在好奇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当即笑着解释:
“这种情况下,狼群要么搬家要么被拖垮,慢慢绝后,你们觉得,狼群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如果我们将那刚发现的猞猁给干掉,说不定就给狼群敞开了方便之门。”
“所以......我就没想过要去狩猎这个猞猁。”
“最起码,这个猞猁不会对人造成什么威胁不是?
陈场长等人听完林胜利的话语,一个个都愣住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场长这才终于发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惊叹:
“你是说,这只猞猁是咱们的看门狗?”
“差不多。”
林胜利笑了一下:“比看门狗好使,不跟咱们要吃的,就能干活。”
“行,你懂这个,你说不打就不打。”
陈场长盯着林胜利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反正你已经弄到了这么多猎物。”
“说实话,熊和飞龙能弄到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往年交标本,能凑够那几样大路货就不错,今年你们连熊和飞龙都给整来了,品相还比往年好得多,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陈场长说着,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胜利:
“标本的报酬,按清单标准算的,飞龙和熊另外加了价,你点点。”
这次轮到林胜利愣住了。
他属实是没想到,陈场长居然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而且......这玩意有办法预测吗?
其他东西可以预测,可可以弄可以不弄的这几个呢?!
他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孙支书已经给打电话了?
可打电话过来的话,为什么会那么慌忙的出来,为什么还是一脸的惊叹?
事实上,可的确如此。
可提前知道了又怎么样?!
面对这样的场景,有几个男人忍得住?
这是刻录在男人的基因里面的满足感。
自上古时期以来,男人们就需要通过狩猎来获得食物。
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其实这也是很多人喜欢钓鱼的原因。
毕竟,钓鱼是后世唯一一种合法的且容易接触到的狩猎模式,每一次的成功,都会带来无比的满足感和爽感。
林胜利也只是愣了那么一下,然后直接将那新封给揣进怀里:
“不用点,陈场长还能少给不成?”
“少给倒不会,但该清的账得清。”
陈场长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工人们散了。
可饶是这样,工人们还是围着爬犁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散开。
散开的时候,嘴里还在讨论那七只飞龙和那头熊。
那个年轻工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好几眼标本箱子,差点撞在门框上。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陈场长把林胜利往旁边拉了半步。
“胜利,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陈场长的声音放低了不少:“你们交标本的事儿,我这边收到通知之前,局里就有人打电话来问过。”
“问什么?”
林胜利的眉头动了一下:
“问你们狩猎队的编制问题,问你们到底是公社的人还是林场的人,还问标本任务是不是我私下给你们派的,有没有走正规程序。”
陈场长把烟头扔在地上,没碾,就那么看着它冒烟。
“我当时就说,狩猎队是林场正式备案的护林狩猎队伍,标本任务是林业局统一安排的,程序齐全。”
“那边没说什么,挂了。”
“是刘副局长那边的人?”
林胜利问得直接。
陈场长看了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手往军大衣兜里一揣:
“那份护林防火检查通知你看过了吧?”
“看过了。”林胜利点头,同时,心中好奇,这玩意果真有问题吗?
陈场长点了点头:“最后那条,‘明确护林巡查与狩猎活动的区分’,你觉得是针对谁的?”
“针对我们。”
林胜利说得很平静:
“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标本今天交了,台账我们早就弄好了,岗位职责写得清清楚楚,护林防火巡查兼狩猎防治......所有一切都符合标准,除了公社那边进山没有让登记,可放眼整个固河,整个兴安岭,有哪个公社会登记这玩意?!”
“其他的能搞定就行。”
陈场长点了一下头:“检查组来了我顶前头,你们该干嘛干嘛。”
“有空了把台账再确定确定,一定要做得滴水不漏,查也查不出毛病。”
说到这儿,陈场长在林胜利胳膊上拍了一下:
“行了,不说这个了。”
“你们今天辛苦了,把东西卸下来,我让人搬到仓库区,你们先去食堂坐坐,我让大厨给你们弄点热乎的。”
听到这话,林胜利也不拒绝,转身招呼于顺他们卸爬犁。
于顺正蹲在爬犁旁边跟追风玩,追风叼着根树枝往他手里塞,他假装去接又缩手,逗得追风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别玩了,卸货。”
林胜利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于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走到爬犁旁边开始解绳子。
他一边解一边扭头问林胜利:“哥,陈场长刚才跟你说啥了?什么检查组?”
“回去再说。”
林胜利摇了摇头,并没有直接说什么情况:“先把东西卸完,回去的路上慢慢跟你讲。”
不一会儿的功夫,爬犁就全部都跟着陈场长来到了一处仓库。
“搬的时候托着底,别扯着皮子。”
在林胜利的招呼下,工人们应了一声,然后一个个小心地开始往仓库里搬。
陈场长在旁边站着,手指夹着根新点的烟,看他们搬东西的架势,嘴角那点弧度就没下去过。
时间一点点流逝。
等到最后一只狍子从爬犁上卸下来,林胜利他们刚刚走出来,食堂那个大师傅老赵就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大勺冲他们挥了挥:
“陈场长!饭菜热上了,让狩猎队的兄弟们过来吃口热乎的!”
“走,先吃饭。”
陈场长在林胜利后背上拍了一下:“东西让他们整理,你们歇着吧!”
听到这话,林胜利点了点头,不过却还是等交接的手续给解决了,这才离开,前往食堂。
林场食堂比公社的要大上一圈,嗯,就是十倍左右的样子。
然后这还只是林场的一个食堂。
这样的食堂还有三个。
这还不算山里面的那些楞场什么的。
不过饶是这样,似乎都有些不够,还在继续扩张。
刚一进去,林胜利一眼就看到,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炖的酸菜粉条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酸菜那股子发酵的香味混着肉香,一进门就往鼻子里钻。
赵师傅抄着大勺往搪瓷盆里舀菜,一勺下去,粉条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肉片切得厚薄均匀,在汤里翻了个身又被捞上来。
“来来来,都坐下都坐下!”
赵师傅把几个搪瓷盆往桌上一字排开,又端上来一笸箩苞米面饼子,饼子刚出锅,还冒着热气,表皮烙得焦黄焦黄的。
于顺第一个坐下,抓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也不舍得吐,张着嘴哈了两口气又嚼下去了。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赵庆山拄着棍子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那盆菜往于顺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今天你那三枪打掉两只飞龙,该补补。”
“赵叔你自己吃,我够了。”
于顺嘴上说够了,眼睛已经盯着赵庆山盆里那块肥肉片子了。
林胜利在对面坐下,端起搪瓷盆先喝了一口汤。
酸菜汤滚烫,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浑身的寒气都往外冒。
几个民兵也坐下了,呼噜呼噜地吃着,没人说话,筷子碰着搪瓷盆叮当响。
今天这么一折腾,他们都没有赶上吃午饭,现在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哪儿还能忍得住?!
追风和踏雪没能进入到食堂,被拴在了门口。
不过赵师傅也够意思,知道猎狗需要什么,专门扔了两根带肉的骨头过去。
也能让他们顶一顶,坚持到晚上回去吃完。
“林兄弟,说实话,我之前是不服气的,哪怕是你们打下了猪神和豹子,我也不服气,毕竟,这两个事情,都调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什么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师傅来到了林胜利他们这边,“不过,现在我是真的服气了。”
“你们是这个!”
赵师傅说着的时候,举起了自己的大拇指:“这些年场里面要打标本,基本上都是我去的。”
“可我从来没有弄到过品相这么好的。”
林胜利听到这话,倒也并不觉得奇怪。
他猎猪神,的确有一点胜之不武的意思。
调动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枪,解决了五十多头猪,很多心高气傲的猎人,听说了,都难免来一句,我上我也行。
毕竟他们没有见过猪神,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只知道是碾压局。
可这一次,短短时间弄到了这么多好东西,那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林胜利刚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食堂门口跑进来一个人。
老刘?!
林胜利在看到的一瞬间,便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这也难怪,刚刚他还在回忆猎杀豹子那个事情。
当时他就和不少护林员有过接触。
老刘,就是其中之一。
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老刘跑进来的时候特别的急,狗皮帽子歪在一边,棉袄领口敞着,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手在门框上撑了一把才站稳。
“陈场长!”
老刘的声音沙哑,像是跑了一路没顾上喝水:“苗圃出事了。”
陈场长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哪个苗圃?”
“东北角山脚那片,两年生落叶松苗。”
老刘走到桌前,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被踩断了一大片。”
“断口整齐,不是野兽拱的,感觉更像是人用脚踩的。”
“有些树苗被连根拔出来,直接扔在旁边。”
陈场长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猛地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
“踩了多少?”
“我大概数了一下,不下三百棵。”
老刘拿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雪水:
“雪地上有脚印,不是咱们工人的棉鞋印。”
“我顺着脚印往林子方向走了一段,旁边还有几处被压塌的雪窝子,有人在那儿蹲过,蹲了不是一时半会儿。”
“脚印还在不?”陈场长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起来。
多事之秋。
怎么偏偏就在这个事情出事了?!
五十年代,上面就有了硬性规定,他们林业,必须要采育结合,一手砍树一手栽树。
去年更是直接出台了《森林采伐更新规程》。
白纸黑字要求,采伐迹地当年或次年完成更新,天然更新和人工造林两类全部都纳入到林场年度考核指标。
从那天开始,他们这边的森工局就有了两个任务,一个是砍树,一个是种树。
不管是幼苗还是成品树,都是有要求的。
正常情况,他们会在每年的五月份左右,冻土融化之后,让休息下来的伐木工人、机关干部、公社社员以及知青,上山会战,种植树苗。
不过嘛。
实际操作下来,可能有一定的偏差,这些大都是纸面上的。
原因很简单,一方面是他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和能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苗圃苗不够。
结果。
就这样,他们的苗圃还被破坏了。
然后上面马上还有调查组的人过来......虽然这个事情,几乎是全省各个林区都有的问题。
可真要有人上纲上线,那可就麻烦了。
陈场长的好心情瞬间消失。
“在,我用树枝扫了层浮雪盖上了,一时半会儿吹不掉。”老刘连忙说道。
“走,去看看!老刘,你再去通知保卫科的郭科长。”
陈场长把军大衣的扣子系上,转头看了林胜利一眼:“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