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胜利这个时候已经吃了大半碗,饼子也吃了好几个,差不多有个六分饱,干脆把手里面的饼子搁回笸箩里了,站起来把枪往肩上一挂:“当然去!”
“我们也去?”
于顺愣了一下,嘴里还塞着半口饼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然后抓起枪就站了起来。
赵庆山也拄着棍子站起来,大山倒是不急不缓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拿袖子抹了一下嘴,才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食堂就往东北角走去。
苗圃在林场外围,靠着山脚那片缓坡,用木栅栏围了一圈,里头种的是一排一排的落叶松幼苗。
两年生,其实也就只有膝盖那么高。
冬天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霜。
老刘走在最前头,到了苗圃边上把栅栏门推开,然后他蹲下去,把雪面上那层浮雪轻轻扫开:
“就这儿。”
说话间,雪底下的脚印露出来了。
一看就知道,不是棉鞋印。
棉鞋底子是平的,纹路浅,踩在雪上印子边缘模糊。
可这组印子边缘清晰,前掌宽,后跟窄,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凹陷,这应该是皮鞋底没错。
而且还是旧皮鞋。
林胜利一眼就看出来,这鞋子的后跟外侧磨损得厉害,踩下去的时候重心往外偏。
想到这儿,他蹲了下来,拿手指在脚印旁边比了一下长度。
之后又看了看旁边几个脚印的间距,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又看。
“三个人。”
林胜利指着雪地上三组不同的脚印:
“鞋底花纹不一样,大小也不一样。”
“这组最大,后跟磨得最狠,走路的时候左脚往外撇。”
“这组最小,步子短,踩得浅,体重轻。”
听着林胜利的话,陈场长眼睛顿时一亮,赶过来的郭科长也是一脸的诧异。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林胜利在观察人类留下的痕迹,也很有一手。
如果不是这儿只有他们几个人,林胜利正在努力,不敢出声打扰,他真的差点儿就发出了惊喜的声音。
就在他们惊讶的时候,林胜利顺着脚印往林子方向走了一段,在一处被压塌的雪窝子旁边停下来。
雪窝子在苗圃栅栏外侧,离栅栏大概二十步远,正好能看到苗圃里的情况。
雪窝子边缘的雪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壳,林胜利拿指尖在冰壳上轻轻按了一下,冰壳碎了,底下是压实的雪。
“这雪窝子至少是两天前压的。”
林胜利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他们在这儿蹲了不短时间,把周围的雪都压塌了。”
“不是在观察苗圃就是在等人。”
“也就是说,他们早就盯上了我们的苗圃?!”
陈场长眉头紧皱,手里面还拿着一棵被踩断的树苗。
这树苗的断口在根往上三指的位置,茬口整齐,有过弄柴火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横着踩下去,导致断裂的。
树皮直接被碾碎了,露出了里头白生生的木质部。
旁边几棵被连根拔出来的树苗已经冻硬了,根须上沾着的泥土冻成了冰疙瘩。
“郭科长。”
陈场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片苗圃年初报了多少亩?”
“四亩二。”
郭科长已经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两页:“两年生落叶松,一共栽了两万六千棵,按考核要求,保存率得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才能算达标。”
“现在被踩了多少?”
老刘在旁边接了话。
“我刚才粗略数了一下,光是断的就不下三百棵,拔出来的还没算。”
郭科长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一滞:“这帮人不是随便踩的,他们是专挑苗密的地方下脚,一脚下去能踩断好几棵。”
于顺从后头挤过来,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些脚印,脸上的表情从刚才在食堂里的嘻嘻哈哈变得绷紧了:
“哥,这脚印不是咱们公社的。”
“大山。”
林胜利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然后,转头喊了一声。
大山连忙从人群后头走过来,然后在林胜利的示意下,蹲在雪窝子旁边,鼻子凑近雪面抽了两下。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又抽了两下,站起来的时候眉头拧成一团:
“这气味不熟。”
“但是有一股味道我在我们公社闻到过......”
不远处的陈场长、郭科长等人听着这话,眼睛不禁瞪大了几分,他们其实是有听说过大山的事情的。
毕竟当初有人想要通过大山的家庭关系攻击狩猎队,这事情闹得还是很大的。
可他们对大山的了解,也仅仅只是这样,甚至于不少人都觉得,林胜利之所以带着他,完全就是看中了他的力气。
可现在看来,不简单。
这事情不简单!
竟然从这样的换环境下,能锁定有没有熟悉人的气味!
那是不是说,只要让他嗅一下案发现场的味道,然后再去接近一下犯罪嫌疑人,就能基本上做出判断了?
就在他们想着这些的时候,大山突然再次开了口:
“跟雪窝子里是同一批人,衣服上有一股子煤烟味,不是烧柴火的味,感觉......应该是烧煤的。”
“烧煤的?”
陈场长把手里那棵断苗往地上一搁,眼睛不禁瞪大了几分:
“咱们这一片,不管是公社还是林场,冬天取暖烧的全是柴火和锯末子。”
“烧煤的,要么是镇上,要么是从其他地方来的。”
“我估计,就是镇上的。”
“皮鞋。”
“难不成是我们局里人?”
“可是局里的人怎么和你们公社的人配对上的......”
陈场长喃喃道这儿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和林胜利对视一眼。
确认过眼神,是想到了一个事情上。
“大山,是不是刘建设?”
林胜利直接开口。
陈场长看着大山,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
大山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了,但是,那家伙肯定经常在公社里面。”
“应该不是新来的。”
“是原本就住在这儿的人......”
听着大山的解释,几个人微微一愣,难道真的不是刘建设那家伙?!
可是。
还能是谁呢?!
“等一会儿回去,我带着大山在公社里面转一圈就知道了。”林胜利想了一下,觉得让大山仔细想,那就是在难为人。
一个人记忆力再好,也不可能记住那么多事情。
更何况是气味。
大山记不得也正常。
知道熟悉就已经差不多够了。
“我和你一起去。”
郭科长把小本子合上,看着陈场长:
“场长,这事儿恐怕不简单。”
“护林防火检查通知刚下来没几天,苗圃就让人踩了,踩的还是考核要查的两年生苗。”
“这要是检查组来了,往苗圃里一站,保存率不够,咱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恐怕,就是。”
陈场长站起来,“一会儿你和胜利去一趟盘古公社吧,开车过去。”
“如果能找到,自然皆大欢喜,找不到也无所谓,最起码排除了一条路。”
“他要是抓住了小喽喽,带路党,你一定要将东西给审问出来......”
陈场长说着说着突然看到了林胜利,忍不住开口询问:
“胜利,你怎么看?”
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已经让他对林胜利有了一种天然的依赖和信任。
自是需要考虑考虑林胜利的想法。
别到时候坑自己人身上。
“你和我想的一样。”
林胜利看着陈场长:“这事情不能再拖了,我和大山尽快赶回去。”
陈场长点了点头,转头冲郭科长喊了一声:
“老郭,你开我那辆车去,带上大山和胜利,路上慢点,雪天路滑,别出事了。”
“行,我去把车开出来。”
郭科长把烟头往雪地上一摁,当即答应了下来。
不到一刻钟,林胜利、大山、郭科长和他的一个心腹,已经坐在了陈场长那辆老吉普里。
至于其他人,只能让他们腿着回去了。
没办法。
车子装不下那么多人。
几个人也明白事情的重要性,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没看到现在都是郭科长开车,其他人休息吗?!
狗子们也交给了于顺,让他给带回去。
汽车肯定是要比他们过来的时候舒服一些的,可却也十分有限。
车窗上结了一层薄冰,郭科长一边开一边拿手套在挡风玻璃上蹭,蹭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往外看。
路对于爬犁来说好走,可对于车子来说,却是难了一些。
土路上的雪被风吹得东一堆西一堆,有的地方雪壳子硬的车轮碾上去嘎吱嘎吱响,有的地方底下的雪还是松的,车轮一陷进去就往外打滑。
郭科长两只手攥着方向盘,车速压得相对慢了一些。
等回到公社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下午三点半了。
这个时候,太阳几乎已经要落山了。
西边山头那边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缝,眼瞅着就要黑了。
公社里大多数人还没下工,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食堂那边的烟囱在冒烟。
“大山,就看你的了,你先闻闻这个。”
林胜利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小块从苗圃雪窝子旁边捡的碎布片:“这玩意是我带过来的,味道能更浓一些,你也好有个对比。”
其实他可不知道这个布片具体是哪三个人中哪一个的,可终究是有比没有好不是?!
大山大点了点头,将这布片给拿了过去。
接下来,他们四个人就开始,从公社东头开始走。
大山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每走到一个路口,每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就停下来,鼻子抽两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这个时间的关系,他们倒是并没有见到多少人,一旦遇到了人,确定这家伙不是目标,林胜利都会叮嘱一番,先不要传他们在公社里面鬼鬼祟祟。
大山这家伙,虽然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木讷,可似乎什么都懂,在路过仓库的时候,甚至还专门停了好一会儿,仔细去闻。
显然那,是将他们之前说的东西给记住了。
可惜。
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换来了摇了摇头。
路过狩猎队院子的时候他也停了一下,不过仅仅只是一瞬间,便准备离开。
“你这儿也仔细闻闻,也许他们也想要针对我们。”
林胜利似是想到了什么,提醒了一句。
可惜。
依旧什么都没有。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逝。
天色也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几个人依旧没有什么收获。
“要不去食堂看看?现在差不多食堂这边已经开饭了,说不定那家伙会来食堂吃东西.......”
郭科长等人无奈地点了点头。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也只能试试了。
大山到现在都没有找到,总不能非要逼着大山怎么怎么样子吧?!
然而。
让他们惊喜的事情发生了,刚刚走到食堂附近的时候,大山就忽然站住了。
他鼻子抽了两下,又抽了两下,转过身来看着林胜利,抬手往食堂门口指了一下:“哥,这股味!找到了!”
“那人,就在里面!”
在食堂工作,还是在里面吃东西?!
林胜利脑子里面瞬间闪过了一个问题,如果是后者,那还好说,如果是前者的话,多少就有些麻烦了。
“郭科长,你或者让这个小兄弟和大山进去确认吧,我进去的话,说不定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听到林胜利这话,郭科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林胜利这个目标,的确是有些大了。
很快,大山便被带着走进了食堂。
刚一进去,他的目光就锁定了食堂门口蹲着的几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个个不去桌子旁边吃,而是端着搪瓷碗,眼睛盯着大门口。
大山鼻子一抽,然后目光便在几个人身上仔细打量起来。
最边上那个背靠着墙根,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碗里的粥已经喝了大半,正拿筷子在碗底扒拉什么。
他脸上密密麻麻全是麻子坑,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一件灰不溜秋的秋衣。
不等郭科长说什么,大山突然转身就往外面走去,“哥,找到了!”
听到这话,郭科长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找到了,你在里面一说,我在里面一抓,这不就结束了吗?
怎么还专门跑出来汇报?!
“哪一个?”
郭科长忍不住好奇询问。
“那个。”
大山站在窗户边,指着最边上那个人。
林胜利一眼看过去,愣了一下:“王麻子?!”
王麻子这家伙这会儿正拿袖子抹嘴巴,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伸手去旁边那人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旁边那人骂了一句什么,王麻子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在乎,将咸菜送到了嘴巴里面。
还乐呵的。
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几个人正盯着他。
郭科长站在林胜利旁边,在确定了之后,看着王麻子的目光,一下子就变了。
当即往前迈了半步,就要进去,林胜利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他:“郭科长,先别动。”
“怎么?”
郭科长转头看着林胜利,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
“人就在这儿,不抓?”
“难不成这人和你很熟?要不你直接问问,其他两个人是谁?”
“抓人的拿赃。”
林胜利把声音压得更低:
“苗圃那边的脚印是拓了样,但光凭脚印定不了是他。”
“大山能闻出来,但大山这话能当证据吗?”
“你上去抓他,他一句‘我啥也没干’,你拿什么回他?”
“这家伙可是出了名的老油子,孙支书一直想要干他,可是就是没得弄。”
郭科长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胜利和这家伙没关系,好事。
这家伙是个老油子,难搞!
“唉!!!”郭科长叹了口气,把手从腰间的枪套上挪开,深吸了一口冷气,鼻孔里喷出两道白雾:“那你说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