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坐下吃你们的饭,有啥好看的。”
孙支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食堂,看着王麻子被大山和一个保卫科工作人员给拖走,表情却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对着人群来了一嗓子。
人群这才慢慢坐回去,但是,议论声可没有停下,嗡嗡嗡的比平日里不知道热闹了多少倍。
他们想不明白,王麻子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大胆!
他们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大人物想要破坏苗圃。
他们更想不明白,大人物要破坏苗圃为什么要找王麻子这样的一个人呢?!
现在不就东窗事发了吗?
也不知道后面会发展成什么样。
说实话,如果不是王麻子这家伙自己说出来,大家伙都听到了,用这个理由把这家伙给带走,啧啧,怕不是都会觉得,是林胜利在公报私仇!
公社大院本来就距离食堂不远。
几个人干脆找了一个办公室,把王麻子给弄了进去。
等林胜利去了一个厕所返回这个办公室的时候,保卫已经把王麻子给按在靠墙的一条板凳上。
王麻子坐在那儿,两条腿抖得板凳腿也跟着磕地面。
哒哒哒的不停地传出一阵阵的响动。
郭科长把桌上的煤油灯往亮里拧了一下,灯芯跳了两跳,光线铺开来,将王麻子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然后就那么坐在他的对面。
也不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旁边那个保卫科人员,将他们带过来的牛皮纸信封里面的东西给倒了出来,一张一张地全都排在桌上。
看着那裁剪出来的,和自己的脚的大小差不多的一个脚印的纸张,王麻子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然后就害怕地低下了头。
可这一低头,更紧张了。
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昨天去搞事情的时候穿着的鞋。
二者......一定能匹配得上!
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
该死!
那两个家伙不是说,脚印已经被清理了吗?!
怎么还在?!
怎么能被人找到?!
怎么会带到这个地方来?!
郭科长自然是察觉到了王麻子的变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可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随意从兜子里面掏出了烟盒。
抽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煤油灯的光里头散成一团灰蓝色。
烟雾的刺激,让王麻子变得更加不舒服了。
“可以给我一根吗?”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王麻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王麻子,你好意思吗?!你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罪犯吗?!你刚才在食堂里头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了些啥,你还记得不?”
郭科长将手里面的半根烟直接丢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语气极其严肃。
“我......我就是吹牛,我......我真的是瞎说的,我啥也没干!”
王麻子惊恐地看着郭科长,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郭科长把桌子上的那些鞋印给拿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那这只鞋是怎么回事?!”
“你说你是在家睡觉,那为什么鞋底上沾着松针?!”
“为什么鞋底纹路跟苗圃雪地上的脚印一模一样?!”
“你在家睡觉能把松针睡到鞋底上去?!”
“你在公社这边也能把脚印留在林场?!”
“你要有这本事,我介绍你去运输局怎么样?他们肯定愿意给你个好工作!”
王麻子盯着那鞋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对方肯定严肃的话语,加上这儿的氛围,加上他本来心里面就有鬼,甚至于已经忘记了,郭科长他们根本就没有看他的鞋子。
郭科长看着这家伙的表情,便知道,这家伙的心理防线几乎已经要破了。
“你知道你们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吗?!”
当即又把苗圃损失清单拿起来,手指头点在三百四十二棵那个数字上:“你知道这三百四十二棵树苗,从育苗到移栽花了多少人工不?”
“知道这批苗的损坏对林场考核有什么影响不?!”
郭科长的声音降低了一些,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却都要更加清晰一些。
更加轻松地进入到王麻子的耳朵里,更容易的让他接受......
“踩坏国有林木,按破坏林业生产处理,轻则劳改半年,重则两年起步。”
“你刚才在食堂里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自己承认的,我就是人证,他们也都是人证。”
“你觉得你还能兜得住?!”
“你觉得你背后的大人物能兜得住吗?!”
“你猜现在这个时候,国家正是需要木头的时候,你犯了事情,会在什么地方劳改,会是什么工作.......”
“咱们固河这边没有劳改所。”
林胜利看着王麻子脸上的表情,当即开始补刀:“那么,必然会被送出去。”
“现在咱们省内这种短期的劳改,无非就是送去那几个地方。”
郭科长听到林胜利突然开口,顿时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配合:“什么地方?这个我倒是没有了解。”
“北大荒农业劳改农场,去那片荒芜的沼泽地上去开荒,去种地,哪怕到了冬天,也需要打柴、烧木炭、修路、采石、盖营房、养猪、养牛......
林胜利笑着说道:“反正全年有的事情干,那边就相当于是一个超级大‘大酱缸’,啧啧,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王麻子听着这话,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他知道,林胜利说的大酱缸,并不是真正酿造大酱的大酱缸,而是指......一种可以杀人的地形。
在北大荒、大小兴安岭,将那种,在草甸底下藏着的深泥炭淤泥沼泽,称之为的大酱缸。
也有一些地方会管这玩意叫做红眼哈塘、哈塘。
这玩意普遍隐藏的很好,表面看起来就是铺满了青草和塔头墩子的区域,看着平平一片,和其他地方一样。
可一脚踩上去,那底下可就是数米深的稠泥。
但凡掉进去了,指定不可能短时间内出来。
而且越挣扎陷地越快。
基本救不上来。
踩进去就是个死。
每年都有不少人会因为这个死掉。
可以说,和这边的林场工人、知青、鄂伦春猎户聊天,他们口头上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前面那片甸子有好几处大酱缸,千万别乱踩塔头”。
其实有见过大酱缸的人,一定会觉得,这样的比喻非常的形象,泥浆像发酵黄豆酱一样黏稠,无底深,而且......臭。
掉进去之前感觉不到异常,掉进去之后那味道,简直就好像是毒气炸弹一样。
“呦,这倒是一个好去处,那边正在开荒,要是能成功,产出了粮食,我们也有的吃不是,不至于再像之前一样,饿肚子了。”
郭科长笑呵呵的说道:“你还别说,让这些人渣去那边体验体验倒是不错。”
“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做好好的生活不去,愣是去......另一个去向呢?”
郭科长说到一半的时候,戛然而止,转移话题。
可却是让这个事情,有了更大的想象空间。
“那当然是铁力林业劳改支队了。”
林胜利笑呵呵地说道:“上山伐木、打枝、造材、集材、冰雪滑道运原木、清理伐区枝桠。”
“零下三四十度野外连续作业。”
“不过他们和咱们这边林场不一样,一般都是去采伐迹地的木头。”
“怎么说呢,就是咱们这边人不敢去的地方,到处都是凶猛野兽的地方。”
“咱们这边可能偶尔有一两个人在山里面出事,可那边就不一样了,动不动就是狼群野猪群的袭击,老恐怖了......”
王麻子脸上早就已经白了。
在听到林胜利的滔滔不绝后,他额头的冷汗根本停不下来。
终于,就在林胜利要开始讲解那边恐怖的时候,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先咳了一声,好像喉咙里头堵了什么东西。
“我......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他们来找我,他们来找我的时候可没有说要造成那么大的破坏!”
“我......我也没想要坏那么多!”
“我就是寻思着,踩几棵就踩几棵,谁知道一踩就踩了那么多。”
“谁让你去的?谁和你说的?!”
郭科长重新拿起了一根烟,将其点着,冷冷地盯着王麻子。
“刘......没......没有人,我瞎说的。”
王麻子下意识就要开口,可仅仅只是说出了一个字,却是突然意识到,好像有些不对,眼珠子左右乱转,嘴唇抿了又张,张了又抿,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真的没人让我去,我自己想去的。”
郭科长笑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站起来,走到王麻子旁边,低头看着他:
“王麻子,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刚才你还在食堂里喊,不是你一个人干的,然后你又说,你本来不想怎么怎么样,现在又说没人让你去。”
“王麻子,你嘴里到底哪句是真的?”
林胜利这一次并没有插嘴,只是在旁边站着,抱着胳膊,静静的看着。
“王麻子!你真以为他们能保得了你吗?”
“你知道上面在严打吗?”
“你现在不说,到时候你就是主谋,那可就不是半年一年的事情了。”
“你啊,再嘴硬就好好看一眼外面吧,估摸着你这辈子是没有机会再看到了。”
郭科长看他这模样,知道差不多了,把烟头往烟灰缸里摁灭,重新在他对面坐下:
“你自己去踩地也好,有人让你去踩地也好,反正踩苗圃这事你已经是认了。”
“食堂里几十号人听见了,这只鞋也跟现场脚印对上了。”
“你就是把脑袋摇掉了,这事也赖不掉。”
“对于我们来说,还有另外两个脚印的主人。”
“也许他们会老老实实交代,老老实实配合,会说你是主犯,他们是从犯。”
“然后他们轻松结束这一次的事情,而你......主犯和从犯,判起来差多少,你自己掂量。”
王麻子听着这话,手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下一秒竟然直接从板凳边沿上滑下来,垂在腿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一根骨头似的,肩膀往下一塌,脑袋也耷拉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是刘建设。”
王麻子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但办公室里没人说话,这蚊子叫听着比打雷还响:
“他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在公社里头传话,就说狩猎队只顾着林场不管公社。”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这才接着说道:
“后来他又找我一回,让我去踩苗圃,说光传话不够,得弄点实际的。”
“踩一回苗圃,事成之后还有一笔,五十块。”
“他还说检查组快来了,踩完了检查组一来,林场就得挨处分,狩猎队也得跟着倒霉。”
“还说有两个人会来一起,我寻思着,我就是一个辅助的,就答应了下来。”
“另外两个人是谁?”郭科长的声音压得很平,但是却又严肃了那么几分。
“我不认识。”
王麻子摇了摇头,“是刘建设从镇上叫来的。”
“穿得比公社的人好,皮鞋,呢子大衣,一看就不是咱们这儿的。”
“他们俩跟我一起踩的,踩完就走了,往河套那边走的。”
“刘建设让我在公社等着接检查组,说检查组的人来了我还能再立一功。”
“立什么功?!”
“举报立功。”
王麻子这个时候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塌了,这些话就好像竹筒倒豆子一样的滔滔不绝:
“检查组一来,我就去举报林场管理不严,苗圃被人破坏没人管。”
“刘建设说这样一来,林场挨处分就板上钉钉了,狩猎队也得停,到时候公社的肉全归他安排。”
王麻子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板凳上,两只手垂在腿边,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郭科长偏头看了林胜利一眼。
林胜利靠在他后头的墙上,刚才一直没出声,这会儿站直了身子,走到桌前,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铺在王麻子面前。
“把你刚才说的从头到尾再写一遍。”
“从刘建设给你二十块钱让你传谣言开始写,到踩苗圃的事,到那两个人,到检查组的事,一样不能少。”
“写完在底下按个手印。”
王麻子接过笔,手抖得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子。
他趴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划,划了又写,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水滴下来洇成一团,但是意思还算清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桌上,抬头看了林胜利一眼。
林胜利从兜里掏出印泥盒子,打开盖子搁在桌上。
王麻子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往纸上戳了个红指印。
“你今晚就在这屋里待着,门口有人守着。”
郭科长把那张口供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对王麻子说道:“明天一早送林场保卫室。”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个手铐,把王麻子一只手铐在办公室的暖气管子上。
暖气管子是铸铁的,白天的时候的确是烧得还挺暖和,可这会儿已经凉了,摸上去冰得扎手。
王麻子缩在板凳上,歪着身子靠着墙,不敢看暖气管子上的手铐,把脸扭到一边,对着墙......
郭科长他们可不管他,直接把口供折好放进牛皮纸信封里,便向着外面走去。
“那个,我.......”
王麻子还想要说什么,可惜,郭科长和林胜利他们,已经走了出去,将门给带上。
郭科长带过来的那个保卫坐在条凳上守着,可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王麻子也知道,和他沟通,没有什么意义。
看着天色已经黑透了的外面,林胜利来了一句:“今天回去太危险了,你让孙支书给你安排个住的地方吧!”
“也是。”
郭科长把信封在手里拍了拍:“有了这份口供,刘建设跑不掉了。”
“我先去打个电话,把这个事情给陈场长那边说清楚。”
郭科长去打电话的时候,林胜利已经拐进了自家那条巷子。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自家窗户里透出来那点煤油灯的光。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追风第一个从狗窝里窜出来,围着他的腿转了两圈,尾巴甩的屁股一扭一扭的。
“回来了?!”
沈慕华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门就从里头推开了。
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水珠子,看见林胜利的瞬间,目光先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怎么这么晚?于顺把狗送回来的时候说你去了林场又回来了,在公社里头处理什么事。”
“处理了个大快人心的事。”
林胜利进了屋,把枪靠在门边,帽子摘下来挂在钉子上。
屋里暖烘烘的,灶台上坐着铁锅,锅盖缝里正往外冒白气,炖骨头的香味混着苞米面饼子的焦香,把一整天攒下来的寒气都给冲散了。
套娃缩在木箱里那件旧棉袄上,听见动静把脑袋抬起来,打了个哈欠,又埋回去了。
“我听说,王麻子让郭科长抓了。”
“是啊!”
林胜利笑呵呵地抱了抱沈慕华:“苗圃那事,他自己在食堂里头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认了。”
“不光是苗圃,前阵子传的那些谣言也是他干的,刘建设指使的,给了二十块钱。”
“刘建设?”
沈慕华刚刚掀开锅盖,想要看看晚饭的手,突然顿住了,扭头看向林胜利,眼睛里面满是不可思议:
“他让王麻子这种人出面居然自己下场了?!”
“这不是他一贯的路数啊!”
“以前他不是干什么都躲在许家辉后头,连句话都不肯自己说的吗?!”
“可能是急了。”
林胜利站起来,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摆在桌上:“也可能是因为王麻子知道幕后是他,干脆直接把中间人给省略了。”
“反正招供了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