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华听着,还是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护林防火检查通知下来了,检查组这两天就到。”
林胜利似是看出了什么,将自己的想法给说了出来:“刘副局长那边肯定给他递了话,让他赶在检查组来之前把事办完。”
“时间紧,他手边能用的也就王麻子这种人了。”
“再说了,王麻子嘴碎归碎,平时在公社里头不起眼,谁也不会防着他。”
“要不是大山在雪窝子里闻出来了味,然后我们顺藤摸瓜找了过去,谁能想到是他?!”
“也是,特别是我们都知道最近的谣言都是这家伙弄出来的之后,正常情况,更不会把踩苗圃这样的事情怀疑到他脑壳上。”
沈慕华把锅里的菜盛进搪瓷盆里,端到桌上:“毕竟这两个事情性质可不一样。”
“造谣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然后还去搞苗圃,一般人也不会这样......”
沈慕华说着,又转身从碗柜最里头拿出一个玻璃瓶子,搁在桌上。
瓶子里头是深红色的液体,被煤油灯的光一照,透出一层暗沉沉的琥珀色。
“都柿酒?”
林胜利把瓶子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你啥时候泡的?”
“上回你摘的那批都柿,熬果酱剩了一半,我就泡了一瓶。”
沈慕华拿过两个搪瓷缸子,一人面前搁一个:“你不是说今天大快人心吗?喝一口。”
林胜利笑呵呵点头,拧开瓶盖,往两个缸子里各倒了小半缸。
都柿酒的颜色比果酱浅,带着一股子酸甜的果香,混着酒精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嘴里头泛口水。
他端起缸子,跟沈慕华碰了一下,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闷的脆响。
一口酒下去,酸甜的果味先顶上来,然后才是酒精那股子热劲,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暖到胃里。
“痛快。”
林胜利把缸子搁下,夹了一筷子酸菜炖骨头。
骨头炖得烂,筷子一碰肉就从骨头上脱下来,酸菜的酸味把骨头的油腻给解了,越嚼越香。
“你是没看见王麻子在食堂里头那个样。”
林胜利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感慨了起来:“小芹上去骂他两句,他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老胡在旁边帮腔,食堂里头那帮人跟着起哄,他憋不住了,一拍桌子就说自己去踩了苗圃。”
“那嗓门大得恨不能让全公社都听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种。”
林胜利在家里面的样子,和在外面,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整个人都处于兴奋的状态,乐呵地介绍着自己的杰作,就好像是得到了一个新玩具,去找小伙伴们炫耀的孩子似的。
“然后呢?”
沈慕华端着缸子,眼睛里头映着煤油灯的光,好奇地看着林胜利,嘴角挂着浓浓的笑。
“郭科长上去就把证件掏出来了。”
林胜利笑呵呵地继续说着:“王麻子看见证件那一下子,脸上的得意劲儿唰地就没了,跟变戏法似的......”
“让他写口供的时候手抖得笔都拿不稳,纸戳了好几个窟窿。”
林胜利又喝了一口酒,把在办公室里审王麻子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北大荒的大酱缸和铁力那边的野狼群时,沈慕华笑得拿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们也太损了,拿这个吓唬人家。”
“不吓唬他能那么快撂?”
林胜利把缸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了小半缸:
“他自己也知道兜不住了,鞋印对上了,食堂里几十号人听见了,我们这边把后果给他那么一摆,别说是他,换谁都得撂。”
“那刘建设呢?抓了没?”
“还没。”
林胜利摇了摇头:“郭科长先打电话跟陈场长汇报,明天一早再动。”
“刘建设现在应该还不知道王麻子撂了。”
“这家伙要是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说不定连夜就跑。”
“所以今晚谁都不许靠近他,孙支书已经派了人去仓库那边盯着的。”
沈慕华把骨头上的肉剔下来,夹到林胜利碗里,自己的筷子却搁下了。
她看着林胜利吃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啥?”
“我笑刘建设。”
沈慕华端起缸子抿了一小口酒,脸颊上已经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以前不是挺沉得住气的吗?!”
“什么事情都让别人上,自己连面都不怎么露。”
“我还以为他有多厉害,结果就这么点手段。”
“二十块钱收买个王麻子,让人去踩几棵树苗,这也太沉不住气了。”
“检查组还没来呢,自己先露了马脚。”
“不是他沉不住气,是咱们没给他时间。”
林胜利放下筷子,拿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你想啊,之前许家辉是怎么倒的?”
“本来他们是想让许家辉压我,结果许家辉自己跳得太高,摔了,现在还能蹦跶吗?。”
“他手里能用的棋子这不就就少了一颗。”
“还有那个魏国良,不也折了吗?”
“再后来老郑,不也完了?”
“林场那边的路也断了,还有我们把名气弄上去了,还把事情弄到了省城,后勤方面他们也没办法了。”
“他一步步被逼到墙角。”
“其实仔细想想,这一次的检查组都是他派人过来的,如果我们没有找到王麻子的话,那可就被动了,说不定陈场长的位置就会受到影响。”
“要是接二连三地搞事情,靠着巡查,能把我们的所有东西都给破坏了。”
“他只是用王麻子,是一个败笔。”
“那也是他输了。”
沈慕华把缸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往林胜利这边靠了靠。
两个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
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屋里却比刚才还暖和。
都柿酒的酒劲不算大,但喝完身上热乎乎的,手指头脚趾头都暖了。
追风和踏雪趴在门外的狗窝里,偶尔传过来一两声打呼噜的声响。
沈慕华收拾碗筷的时候,林胜利从后头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她没回头,只是把碗放进锅里,拿水瓢舀了半瓢水倒进去,手在锅沿上停了一下。
“你说,检查组来了会咋样?”
“不咋样。”
林胜利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蹭着她的耳垂: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反正什么东西,咱们也都一样不差。”
沈慕华转过身来,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勾了一下。
“那今晚呢?!”
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林胜利没说话,低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
都柿酒酸甜的味道还留在她嘴角,混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柴火味,比什么都好闻。
沈慕华的手从他肩膀滑到胸口,手指攥住他棉袄的前襟,往自己这边轻轻拽了一下。
他们并没有喝多少酒,喝多了酒自然是没办法的,可喝一点点,却是很好的刺激着二人的欲望。
林胜利一只手撑在灶台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头发丝又软又滑,还带着灶膛里那股暖烘烘的热气。
灶台上的铁锅还在冒着最后几缕白气,酸菜炖骨头的香味还没散干净,跟都柿酒的果香搅在一起,整个屋子里都是那股子又甜又暖的味儿。
“锅还没刷完呢!”
沈慕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嘴唇却没挪开。
林胜利伸手把灶台上的碗往旁边推了推,碗底在灶台上磕出一声脆响:“明天再刷。”
说着,他又低头亲了上去,这回不光是嘴唇了,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都柿酒那股子酸甜味儿在她嘴里更浓。
沈慕华轻轻哼了一声,攥着他棉袄前襟的手指收紧了,指节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灶膛里的火啪地响了一声,最后一根柴火烧断了,塌下去,火星子溅起来又落回去。
屋里暗了一层,只剩煤油灯那一圈黄澄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悠悠的。
林胜利把她从灶台边拉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两个人磕磕绊绊地往炕那边挪。
沈慕华的围裙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带子垂下来,在腿边一晃一晃的。
她伸手去解围裙的结,手指头却不太听使唤,解了两下没解开,干脆就那么挂着了。
炕沿上铺着新弹的棉褥子,厚实得很,膝盖压上去软乎乎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沈慕华感觉自己的嘴巴都开始有些肿了,衣服也一件件地少了下去。
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无比的急促。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这才分开。
“你看啥。”
沈慕华缓缓睁开眼睛,却见林胜利的目光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自己,顿时耳根子有些发烫,伸手去遮他的眼睛。
林胜利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锁骨上亲了一下,嘴唇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急。
“看我自己媳妇儿,犯法了?”
林胜利说着,把她的手按在炕上,十指扣在一起,掌心里全是汗,分不清是谁的。
沈慕华另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隔着秋衣能摸到他肩胛骨上那道肌肉的弧度。
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熄灭了。
黑暗里头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但触感反而更清楚了。
她的呼吸,她手指的力道,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时睫毛扫过他脖子的那种酥酥麻麻的痒。
“你把眼睛睁开。”
林胜利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气息喷在她耳垂上。
沈慕华把脸埋得更深了,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死活不抬头。
林胜利伸手去抬她的下巴,她拗不过,慢慢把脸扬起来。
眼睫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着一层极薄的水光,不知道是刚才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
她话还没说完,林胜利低头把她的嘴堵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二人搂在一起,沉沉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
刘建设蹲在宿舍的木板床上,背靠着墙,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停地敲自己的膝盖骨。
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他也没嘬,就那么夹着,烟灰落在被子上,烫出一个小窟窿,他看都没看一眼。
食堂那边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事情翻来覆去过了不下十遍了。
周月芹怎么上去找茬的,老胡怎么帮腔的,食堂里那帮人怎么跟着起哄的。
每一步都是套。
周月芹那语气,从骂变成阴阳怪气,从阴阳怪气变成激将法,就是要把王麻子往“证明自己有种”那条路上逼。
王麻子那蠢货,让人随便激了两句就跳进去了,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自己干的那些事全抖搂出来了。
他不明白的是,林胜利怎么会盯上王麻子。
踩苗圃的时候他就站在林子边上,亲眼看着那两个从镇上叫来的人把雪地上的脚印清理过一遍,拿松枝扫平地。
可林胜利他们还是找到了王麻子。
而且不是找到以后慢慢查,是直接堵在食堂里,摆好了套让他钻。
这说明他们早就确定是王麻子干的,只差当众拿个口供。
怎么确定的?!
苗圃那边的脚印已经被清过了,他们凭什么那么笃定?凭什么会那么快?!
检查组的明天才会过来,结果他们今天把凶手给抓住了,这个事情,还能威胁得到他们吗?
刘建设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尖碾了一下,碾得烟头碎成了好几瓣,然后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进嘴里。
可划火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火柴头断了。
他又划了一根,依旧如此。
他的心真的是彻底乱了。
“该死!到底是为什么?!还有老胡那家伙,许家辉那废物不是说,是我们的人吗?为什么他也参与了?这特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建设直接将嘴巴里面的烟给拿了出来,往地上一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胜利的时候,在火车上,那个家伙一嗓子吼得许家辉瘫在地上。
那时候他觉得,莽夫一个,好对付。
他只是想要让许家辉这样一个家伙当自己的狗。
可没想到,后面的事情越发的超出了预估。
后来到了盘古,林胜利打了野猪,当了猎人,他也没觉得多棘手,不过是会打猎。
再后来许家辉折了,魏国良折了,老郑也折了......他才开始觉得这个人不好对付。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能赢,因为他手里有牌。
他叔是副局长,他爸在省里。
可今晚,他才真正觉出一种冷来。
不是天气带来的。
而是.......就好像,自己不管怎么想,怎么做,都永远处于被动的状态。
明明对方才是被动的那一个啊!
而且,还在不断地逼近不断地逼近。
不知道什么时候,绳子就已经被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面。
他焦虑的在黑暗的宿舍里走来走去。
王麻子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王麻子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嘴上一个劲地说“刘哥你放心我这人嘴严实得很”。
可嘴严实吗?!
在食堂里让人激了两句就当众自首的人,你指望他在审讯室里扛住?!
郭科长那只老狐狸,苗圃损失清单往桌上一摆,把劳改农场跟他说一说,不出半个钟头,这个王麻子怕不是就全地撂了!
不行!
不能让检查组的人下来。
不然的话,他们的布局就彻底没有用了。
必须要找一个新的角度。
刘建设一屁股坐回床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子飞快地运转。
很快。
他就做出了决定。
他必须要阻止检查组的人过来。
不然的话,这一次的机会就会变成攻击他的武器。
他的小叔能让检查组的人过来,能让检查组的人针对林场和公社进行一系列的检查,但是,却绝对不可能,左右检查组的人检查出什么结果来。
然而。
当他出门的一瞬间,对面宿舍里面突然就冲出好几个民兵来:“刘建设,你要做什么去?大晚上的不老老实实睡觉想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