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场长?”
局长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秘书弯下腰在局长耳边说了句什么,局长的眉头皱了一下,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让他们进来吧!林业公安的人是不是也一起过来了?!”
“是的。”
秘书点了点头。
现场众人听着这话,一个个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什么情况?!
怎么林业公安来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在这个时代,林业公安和林业局的关系其实是有些微妙的。
简单来说,林业公安是林业局自带的公安队伍。
他们吃林业局的粮,归林业局党委管。
但是。
办案规矩听公安系统,专门守整个林业局辖区的山林与职工治安。
出现在这里,那么,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很快,他们就看到,盘古林场的陈场长和两个林业公安一同走了进来。
陈场长二话不说,直接将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了桌子上。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我们刚刚还夸赞你们盘古林场呢,你这个正主就过来了。”
局长笑呵呵地说道,“我已经听徐秘书说了你的来意,我先看看你这材料。”
陈场长连忙点头。
周围人一个个看得一头雾水。
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只有刘建设的小叔,刘副局长的表情十分的凝重。
局长可不管这些,说着,直接解开麻绳,将牛皮纸里面的东西给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头一样是刘建设签字画押的笔录。
第二样是王麻子供词的复印件。
第三样是苗圃现场脚印拓样和林业公安的鉴定报告。
第四样是周月芹的证人证言。
......
拿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但是这也显得证据十分的充分。
在简单看了几个文件后,局长朝着陈场长来了一句:“你先给局里面的各位同志们,说一下,到底什么情况吧,我看这份材料,估计还要一些时间。”
“好的,局长。”
陈场长也不胆怯,深吸一口气,简单梳理了一下思路,直接开口:
“盘古林场苗圃被恶意破坏,踩断两年生落叶松苗三百四十二棵。”
“嫌疑人王麻子已经在盘古公社食堂当众承认罪行,被我们控制。”
“王麻子供出指使者是刘建设,也就是刘副局长的侄子。”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他们想不明白,刘副局长一个从省城空降过来的领导,侄子为什么会参与到这样的事情当中。
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侄子会出现在这里。
按理来说,最后一次知情送过来的时候,好像刘副局长还没过来。
当然,除此之外,最让他们诧异的是,陈场长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这个事情给说出来。
这对劲吗?!
这不就是要往死里面得罪这位空降下来前途无量的副局长吗?!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陈场长便已经继续开口:
“刘建设本人已经交代,踩苗圃是他指使的,另外两名从犯是刘副局长帮他找的人,踩完苗圃以后被刘副局长安排去了呼玛。”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呆滞了。
一个个将目光落在了刘副局长的身上。
沃日?!
这是什么剧情?!
刘副局长指挥自己的侄子破坏盘古林场的苗圃?!不光如此,还派人过去了,而且还让人跑路去了呼玛县?!
开玩笑的吧?!
为什么?
没听说他俩有什么仇啊!
难不成是因为盘古林场的前任场长?!
这件事情好像和刘副局长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现场这些人,一个个都有些懵。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也想不到有什么动机......真要杀鸡儆猴,你也不能拿盘古那边下手啊!
现在人家正当红。
难不成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秘?
现场的一个个高层们,只觉得脑壳在冒烟,甚至不少人猜测,可能是局长害怕被刘副局长顶替,或者某个副局长想要和刘副局长对轰......
局长全程静静地翻看着面前的文件,任由现场这些人去讨论。
先是刘建设的笔录从头翻到尾看一遍,然后又拿起王麻子的供词对比着看了几处,之后还有其他......
渐渐的,他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欣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看完以后他把材料搁在桌上,猛地抬头,看向刘副局长:
“你侄子的事,你知不知道?还有,他说的你的部分。”
“无稽之谈!”
刘副局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轻弹了弹烟灰,这才缓缓开口:
“刘建设这个人我知道,的确是我侄子,远房侄子。”
“我都不知道他在这边。”
“我和刘建设他父亲那一支早就断了往来,很多年不走动了。”
“这孩子在这里我都是刚知道,更别说他犯了事的事情。”
“我怀疑,他肯定是受到了什么蛊惑,或者被家里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仇恨我,所以想要诬陷我。”
局长听着这话,看了他两秒,直接把桌上的材料拢在一起,重新放进档案袋里,把麻绳扎紧,推到林业公安面前:
“既然如此,那就按程序办。”
“我们的刘副局长肯定会老老实实配合各位的工作。”
林业公安的人接过档案袋,点了一下头。
不等他们离开,局长将目光落在了陈场长的身上:
“你来都来了,就参加一下我们接下来的会议吧,正好我们在讨论,如何对盘古狩猎队进行表彰。”
“我的想法呢,是给他们记集体先进,年底全林业局通报表彰。”
“弹药配给标准提到和护林队一个级别,装备更新按实际需求申报,局里优先批。”
“老陈,你算是和他们最熟悉的人,也算是他们行动的受益者,站在你的角度,分析一下,我们还应该奖励什么。”
陈场长一听这话,当即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而在此刻。
盘古公社。
林胜利等人刚刚遛完套子回来。
“今儿这运气,连个兔子毛都没见着。”
于顺走在最后头,嘴里嘟囔着。
他们下的套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越来越多。
真要把所有套子都走一遍,差不多需要七八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也正因为如此,绝大多数地方的套子变成了两天或者三天去看一遍。
只有几个动物比较多的地方,才会每天去看。
平日里,他们一天怎么也有三五个猎物,运气比较好的时候,甚至能有十几个。
可见,林胜利下套子的角度有多刁钻。
几个人几乎已经习惯了每天都有猎物,每次上山都有猎物。
结果呢?!
今天竟然什么都没有。
套子都没有被触发过,这让于顺十分的不爽。
“下套子就是这样,哪有天天都有货的。”
赵庆山拄着棍子走在爬犁旁边。
他腿上的绷带已经拆了,走路虽然还是一瘸一瘸的,但比之前利索了不少。
基本上正常山路啥的都没有问题。
过两天就可以将线给拆掉了。
当然,什么时候能彻底恢复,那可就不一定了。
反正这家伙是真的住不动了,一听说今天要去的地方路比较好走,直接就跟上了。
“我知道下套子看天吃饭,可我们那么多套子一个都没有抓住,是不是运气太背了点?”
于顺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鼻头冻得通红,“最近这天真就是一天比一天的冷,没有猎物的刺激,我们哪有动力每天都上山?!”
“你们说,上回咱们打飞龙那天的运气是不是透支了?七只飞龙,够咱们吃一冬天的运气。”
“你咋不说打完十四头野猪那天就透支了呢。”
赵庆山笑了一声,“打了那些飞龙之后,我们不也每天都有猎物搞到吗?”
“只是今天没有而已。”
“行了,别掰扯了。”
林胜利走在最前头,牵着踏雪,随意说了一句:“这玩意很正常,今天没有,明天遇个大的,都正常。”
似乎是因为今天一个猎物都没有遇到的关系,踏雪今天的情绪属实是不高。
跑了一路套子线,一个活物没闻出来,它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慢。
追风相比于踏雪,还要更明显一些,尾巴耷拉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空荡荡的爬犁,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声,像是在问林胜利今天怎么啥也没有。
这一刻,于顺和大山其实都明白了,为什么说,如果连续几次进入到山里面,一个猎物都没有,或者狩猎失败的话,猎狗可能就废了。
光是看看这俩家伙的表现就知道了。
翻过河套外头那道缓坡,公社的烟囱就看见了。
炊烟从食堂那边升起来,因为没有风的关系,烟柱就那么笔直地戳在天上。
看样子,食堂那边已经在准备午饭了。
几个人沿着土路往公社走,刚走到公社大门口,就看见孙支书站在办公室门口冲他们招手。
“胜利!你们过来一下!”
孙支书的嗓门还是那么洪亮,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的目光都扭了过来,不过在看到林胜利他们又没有带回来肉的时候,一个个忍不住叹了口气。
最近他们吃肉的频率又开始下跌了,虽然相比于以前,还是多的多的多,可是,人啊,过了好日子,再恢复的时候,终究是会有些难受的。
林胜利把踏雪的绳子递给于顺,快步走了过去:“孙支书,啥事啊,看你这一脸兴奋的。”
林胜利在他跟前站定。
“老陈去镇上了,带着我们的材料,直奔林业公安。”
孙支书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浓郁:“我估计啊,刘建设那祸害,总算是要被送走了。”
“直接去林业公安?!”
于顺从后头凑过来,手里还攥着踏雪的绳子。
“是啊,找林业公安。”
孙支书笑容浓郁:
“他说材料攒齐了,拖一天就给刘副局长多一天的反应时间。”
“不如直接拿到局里,当着局领导的面摆出来。”
“林业公安那边他昨天就联系好了,现在估摸着已经和林业公安的人见到了局长。”
“陈场长这步棋走得硬。”
赵庆山这个时候而已走了过来,一样兴奋:“直接把材料送到局里,刘副局长就算想压也压不住。”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证据一条一条摆出来,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倒不一定。”
孙支书摇了摇头:
“刘副局长那个人,嘴皮子利索得很。”
“但他侄子供出来的那些事,不光是指使踩苗圃,还有那两个从犯是他帮刘建设找的,踩完苗圃以后是他安排人跑去呼玛的。”
“这些事林业公安已经在追了,只要抓到那两个从犯里头的一个,刘副局长怎么撇都撇不清,到时候效果应该差不多。”
“那两个人能抓到不?”
于顺把踏雪的绳子换了个手:“不是说去了呼玛?呼玛那么大,怎么找?”
“他们难不成还能逃到毛熊?只要没有去毛熊,没有去深山老林里面,我就不相信会找不到,还能人间蒸发了不成!”
林胜利十分肯定地说道:“再说了,呼玛那边现在在闹狼灾。”
“进出呼玛的那么几条路,早就都设立了检查站。”
“想来应该问题不大。”
“刘副局长这一次能不能被拿下我其实也不太在意,先把刘建设那家伙给弄走才是最重要的,这家伙实在是太烦人了。”
于顺想了一下,“最近这几个月,这家伙,老是躲在背后搞小动作,烦死了。”
“能干死一个算一个。”
几个人越聊越是兴奋,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找到什么猎物的情绪,瞬间就恢复了不老少。
“哈哈,确实,各位,走吧,去我家,吃饭,孙支书要不要也一起来,我们开心开心。”林胜利哈哈一笑。
对于将这个老阴逼给送走,林胜利也是很开心的,当即乐呵地邀请面前这几个人去自己家里面吃东西。
另一边。
固河镇。
奖励的事情已经商量好了。
局长宣布散会后,几个人刚刚要离开,局长又对着人群来了一句:
“老刘,你留一下。”
刘副局长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走回到会议桌边上坐下。
不一会儿的功夫,会议室里面的人都走光了,门也被最后一个出去的秘书从外头带上。
局长这才把老花镜摘下来,拿镜布慢慢蹭着镜片:“苗圃的事情,和你有关系吗?”
“没有。”
刘副局长十分肯定。
“是吗,跑去呼玛的那两个人应该很快就会被抓住,那边最近正在防狼,防卫等级很高的,你可不要抱有什么侥幸心理。”
“局长,没有就是没有,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刘副局长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可却还是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着。
“希望如此吧,不过,那份关于基层生产保障队伍管理办法的草案,就先搁置吧。”
局长把眼镜戴上,把镜布叠好放进眼镜盒里,咔嗒一声合上盖子:
“有些条款还需要再斟酌,年后再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明白了。”
刘副局长这才点了点头,“局长,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情,我就先离开了。”
这件事情是他飞升去地区的关键。
若是这份管理办法不能落地的话,他的政绩肯定是差了一些的。
可现在这种情况......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见局长表示没有什么要说的后,当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搁在桌上的公文包,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得不快,看起来依旧很淡定。
可在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的时候,手指却是无意识地颤抖了下。
走出去,看到整个走廊都没什么人,他的表情渐渐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特别是等到回到自己办公室后,表情瞬间扭曲。
嘴角下撇,眉头拧成一团。
靠在门板上,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缓了过来。
环顾一周,确认没有人后,快速拉上窗帘,拿起了电话,可在即将拨号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打这个电话,不然的话,可能,他可要跟着遭殃。
鬼知道有没有人关注着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