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设在保卫室待了三天。
说是保卫室,其实就是公社办公室旁边那间小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条板凳。
窗户上还专门为了他,钉了几根木条,外头的光从木条缝里漏进来,可以在地上铺成一道一道的灰白色条纹,但是终究还是有一些光的。
比小黑屋要强一些,不至于把人给关疯了。
每天早上都有民兵端一缸子粥进来,搁在桌上,把前一天的空缸子收走。
就是最普通的大碴子粥,里面随意丢了一点点咸菜进去。
刘建设这家伙哪吃过这样的苦,哪怕是刚来这边的时候,包里面也带着一大堆的其他东西,后面也经常会有人通过各种手段给送过来。
可现在,他是真的吃不到了,头一天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吃任何的东西,每天就是在那拍门。
可拍了好几次,手上的手铐砸在门板上当当响,却是没有人理会他,渐渐地,他也就放弃了。
可能外面根本就一个人都没有,拍了也没什么用......
从第二天开始,他每天就是坐在床沿上,从那些木条缝看外面的世界,每当外头有人走过的时候,他就站起来往缝里看一眼。
可惜,却是一直都没能等到送他离开的人,甚至于见一面的人都没有了。
他不禁有些后悔,要是继续拖着,最起码每天还有郭科长和林胜利可以斗嘴不是?
等到第四天的时候,他连窗户都不看了,就那么靠墙坐着,盯着对面墙上那块返潮的水渍,一看就是大半个钟头。
其实哪怕是王麻子供了他,他自己也签了字画了押,直到这个时候,他心里头还存着一丝侥幸。
毕竟他叔在局里,他爸在省里,他们总不可能一直关押着自己吧?!
总不可能真的送自己去劳改吧?!
总是有办法,让别人背这个罪的。
他是家里面的独苗啊!
可坐在这儿,无所事事的时候,他总是能回想起来,林胜利那天说的那些话。
什么“你叔保的不是你,是他自己”,他听着扎心。
可过后又觉得是林胜利在诈他。
他叔怎么可能不管他?!
他叔就他这么一个侄子,小时候过年还给他包过红包,怎么可能说不管就不管了呢?!
他叔想要往上爬,还需要他爸爸的帮助呢,怎么可能不管他呢?!
可是,仔细一想,自己家人对官位的追求,自己对官位的追求,又感觉,真的很有道理。
如果他在他叔叔那个位置上,肯定会第一时间放弃。
就这样,他脑子里面,这两个念头,开始不停地打架,不停地打架。
这天上午。
门又开了。
只是好像并不是往日那个时间。
刘建设有些无力的抬起头来,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不是民兵来送粥的!
来人竟然是郭科长!
关键是,手里没端缸子,拿着一份文件。
刘建设连忙从床沿上站起来,慌忙之下,手在床边上磕了一下,却也不在意,只是盯着郭科长手里那份文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收拾东西吧!”
郭科长把文件搁在桌上,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把手铐解了:“有人来接你。”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是关不住我的,我叔叔肯定会来救我的!我就知道。”
刘建设揉着手腕,手腕上被手铐磨出一圈红印子,可他根本不在乎,脸上全是兴奋地惊呼着。
郭科长没回答,只是把门推开,侧身让他先走。
刘建设也不在意,开心地从保卫室里走出来,四天里头一回站在外头,早上的太阳光照在雪地上,都感觉亮得晃眼,他不禁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就看到,公社大院里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身上糊着泥和雪。
可在看清楚,那车子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的时候,刘建设的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那绝对不是他叔叔的人。
他叔叔可没办法伸手进入到林业公安里面!
刘建设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郭科长一眼,郭科长站在保卫室门口,手揣在军大衣兜里,脸上的表情跟几天前一模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指了指那个车子。
这个时候,林业公安的人拉开车门,“刘建设是吧,快点过来!”
“不要让我们过去把你拉上来。”
听着这话,刘建设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难道,他的叔叔真的不打算管他了吗?!
想到这儿,他的脸上瞬间就满是绝望。
“快点!”
眼看林业公安就要过来了,刘建设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就在弯腰即将钻进车子里面的时候,回头往公社里头看了一眼。
食堂那边正冒炊烟,几个女知青端着盆从食堂出来往宿舍走。
周月芹走在最前头,手里端着个搪瓷盆,正跟旁边的李小雅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几周月芹将目光投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刘建设。
刚皱眉疑惑的时候,却见,旁边一个林业公安,反手便将其给推进了车子里面,顿时,她脸上的笑容浮现了出来。
“看样子,刘建设那家伙,总算是要完蛋了,自从来的火车上遇到他开始,我就感觉,这个人一直在找我们的麻烦。”
周月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其他几个人纷纷将目光投了过去,很快便明白过来,周月芹为什么会来上这么一句。
就在这个时候,车子启动了,就那么从他们的面前经过,然后直接到了固河镇的路上。
“我去和大哥嫂子说一声,大快人心啊!你帮我把盆子拿去食堂。”
周月芹看着已经消失在视野里面的车子,直接将盆子塞到李小雅的手中,跑了出去。
刘建设如愿以偿。
来的时候,他就在想,自己来的时候是坐着小火车的,走的时候,一定要坐上吉普车。
他,的确坐上了吉普车。
而且只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就是,坐上的原因,和他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透过车窗,看着外面一排一排往后退的白桦林,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面翻来覆去都是最近这段时间的发生的事情。
他其实有些迷茫。
一开始,他真的只是想要随便拉一个死忠小弟,怎么就弄成了这样呢?!
如果他没有让针对林胜利他们住房子的问题,或许,林胜利他们根本就不会去打猎,更不会有后面这一连串的事情......
与此同时。
“嫂子!嫂子!咦,大哥也在啊!”
周月芹刚跑到林胜利家里面,就在门口喊了起来,再看到林胜利后,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的说道:“刘建设被林业公安带走了!”
周月芹气喘吁吁地说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刚才!刚才我看到,两个林业公安把他塞进吉普车里,看样子应该是往固河镇去了!”
“哦。”林胜利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就为了这个,你专门跑过来?!”
“什么就为了这个,从我们第一次在火车上遇到这家伙开始,这家伙就一直在给我们搞事情。”
周月芹有些不服气地说道:“这一次,这家伙怕不是在劫难逃了,难道不值得我们开心开心吗?!我现在老快乐了!”
“我感觉一下子就轻松了,再也没有人躲起来偷偷偷窥我们,随时准备捅我们一刀子了!”
“那俩从犯呢?不是还有俩从犯吗?抓到了吗?”于顺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什么从犯?”
周月芹愣了一下:“你说王麻子?王麻子不早就带走了吗?”
“不是说王麻子。”
于顺摇了摇头:“王麻子交代,踩苗圃的是三个人,刘建设自己没动手,动手的是王麻子和另外两个从固河镇来的人,就是刘副局长帮他找的那两个人。”
“她哪知道这个啊,就算是抓到了,肯定也是先送去固河镇了啊,怎么可能送到咱们盘古来。”
林胜利有些无语地说道:“你小子想的都是些什么问题啊!”
“吃饱了就赶紧回去吧,让你小子帮忙搬了点东西,你都一口气吃三张饼了。”
“嘿,这不是我家里面人多嘛,粮票不够用,家里面哪吃得上这么好的粮食。”于顺也不在乎,嘿嘿一笑。
于顺家里面是人真的多,特别是没什么能力干活的人多。
为了养那么多人,他的粮票啥的,基本上就是什么多换什么,很多分配给他的肉也是卖掉了换钱,只有一小部分真的会带回去吃。
哪怕是跟着林胜利,得到了大量的猎物,收入上去了,对于那么一个超级大家子来说,也只能算是,得到了不小的改善。
就在几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道喊声:
“胜利!孙支书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说郭科长刚从固河镇回来了,带了好几个消息回来,让你赶紧过去!”
“你们狩猎队的成员想要过去的,也可以一起过去。”
“看样子我马上就要知道那俩人什么情况了。”
林胜利说了一声,便赶紧走了。
家里面的事情也不需要他怎么操心。
等林胜利到的时候,孙支书的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孙支书坐在办公桌后头,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满屋子都是旱烟味。
郭科长则是乐呵的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自顾自地喝着。
大山靠在门框上,赵庆山拄着棍子坐在靠墙的条凳上,那条伤腿伸直了搁在凳子前头。
“都到齐了。”
孙支书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老郭,你说吧。”
“三个事。”
郭科长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指着桌子上面的一张字,笑着说道:“头一个,刘建设的案子结了。”
“那两个从犯前两天就抓住。”
“林业公安那边把刘建设、王麻子,还有那两个从犯的口供交叉比对了好几遍,事情全弄清楚了......最起码对上了,有了一个结论。”
“踩苗圃是刘建设指使的,王麻子和另外两个人动的手。”
“但是,根据那两个人的交代,他们不是刘建设找的,更不是刘副局长直接找的,而是刘副局长办公室的秘书以刘副局长名义安排的。”
“什么?!秘书?!开什么玩笑!这不扯淡吗?!”于顺听到这话,顿时就不爽了。
凭什么啊!
小小一个秘书,怎么敢的!
怎么可能?!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都知道,不可能是这秘书干的,但是,这秘书就说是他干的,说他和郑守成是朋友,加上这个副局长原本有概率是他上的,结果被刘副局长空降坐上了。”
郭科长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所以,他想要报复陈场长,报复我,报复刘副局长。”
“刘建设也是被他忽悠的。”
“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秘书把事情全扛了,局里已经把秘书停了职,正式立案调查。”
“刘副局长呢?”
于顺非常不爽地来了一句:“刘副局长屁事没有?”
“刘副局长在局里做了检查。”
郭科长把那张红头文件往前推了推:“书面检查,说他对身边工作人员管理不严,负有领导责任。”
“检查交上去,这事就过了。”
“刘建设怎么判的?”
林胜利靠在门框上,问了一句。
“不判。”
郭科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局里的意见,刘建设的事,主要是被秘书给忽悠了,以为是为他叔叔办事才......但是,踩苗圃造成的损失,由林场核算以后报给局里,刘建设以工代赔。”
“从今天开始,他需要再苗圃劳动,把把踩断的树苗一棵一棵补回来,不补完不许调走。”
“并且破坏的是两年生的,那就需要等种植成最起码三年生的,才能结束。”
“呵,真是便宜他了!”于顺更不爽了。
就连刘建设的判罚都这么轻。
居然只是让去种树。
真就是有关系好办事。
这事情要是让别人做了,怕不是少不了要劳改半年。
相比之下,刘建设实在是太自由了,相当于在林场那边上班三年,不能调岗,有点责任。
“也行了,掐断了他的念想,老老实实种树,不给我们搞事情就行。”
林胜利耸了耸肩,表示能够结束。
过几天就是1975年了,三年时间,那就是1978年,这段时间没办法蹦出来捣乱,也足够了。
于顺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纠结之前这个事情,而是转而问道:“那王麻子呢?!”
“王麻子和那两个从犯,也一并交给我们盘古林场处理。”
郭科长道:“他们三个人,和刘建设一样惩罚一样,每个人320棵三年生的树,根据我的了解,他们起码要种超过700棵,而且精心呵护,才能搞定。”
“这个处理方式是陈场长提的,局里批了。”
“另外就是,这个事情会全林业局通报,确保每个人都知道他们这几张脸,也算是不错的约束。”
有了前面的事情,现在这事情,几个人倒是容易接受了一些,点了点头,也就没有继续纠结。
不能来烦他们就好。
能通报一下也不错。
“还有第三件事。”
郭科长把那张红头文件翻了一页:“这个事情是关于你们的。”
狩猎队的几个人,好奇心顿时就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