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有数。”
林胜利把包袱接过来搁在炕上,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你男人连野猪群都冲过,一群狼还能把我怎么的。”
“再说了,这次不光咱们四个人去,盘中那边还有民兵和护场队,人多,狼不敢硬拼。”
沈慕华把他的手从自己后脑勺上拿下来,握在手心,下一秒,突然伸头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不能没有你。”
“放心,我有你这么好的媳妇儿,可舍不得出事。”
林胜利嘿嘿一笑,说话间,嘴巴里面凑到了沈慕华耳边,低声耳语了两句。
沈慕华的脸色顿时就红了起来。
“你......”
“好,只要你能平安回来,一点儿事情都没有,我就......我就答应你。”
“嘿嘿,为了这个,我也肯定要毫发无损地回来。”
林胜利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快速起身,将枪从墙上摘下来,检查了一遍枪栓,又从抽屉里把对讲机揣进内兜。
沈慕华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滴滴声。
从窗户看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辆军绿色的卡车,已经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走了,你在家好好的,注意安全。”
林胜利和沈慕华做了简单的告别后,便从屋子走了出去。
“林队长吧?谷场长让我来的,上车吧,路不好走,得开一阵呢,你的队友呢?需要我们去接吗?”
在那个车身上糊满了泥和雪的车子旁边,一个中年大叔见到林胜利走了出来,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不用,他们马上就过来了。”
林胜利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街道,只见赵庆山带着于顺已经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他们手里面还牵着青龙和小黄龙。
很快,全员到齐。
四人四狗。
这么多人,吉普车肯定是不够用的,谷场长显然是考虑到了这个,才会派卡车过来。
车子的后车厢里面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头扔着两条旧棉被。
林胜利先把狗送上去,然后自己翻上车,伸手把赵庆山拽上来。
大山自己扒着车厢板就上来了,于顺最后一个,上车以后往干草堆里一缩,把棉被往腿上拉了拉。
“这待遇,比咱们自己坐小火车强。”
于顺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小火车那座位硬的,坐一个钟头屁股都麻了。”
“关键是时间不赶趟了,如果我们坐小火车,过去就六点多了,说不定狼群新一轮的袭击已经开始了。”
林胜利耸了耸肩,随意说了一句。
祖国北境的冬天,白天是非常短的,冬至那一天,甚至可能是,早上十点多天亮,三点天黑。
现在虽然不至于那么极端,却也差不了太多。
一旦天黑,那可就是狼群的世界。
就在几个人说话的功夫,卡车发动了,引擎声在公社上空轰轰地响。
林胜利靠在车厢板上,透过帆布篷的缝隙往外看。
盘古公社的烟囱还在冒烟,食堂那边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人影端着碗进进出出。
卡车从盘古公社出发,沿着林业公路往东开。
这条路被雪给盖了个瓷实,车轮碾上去嘎吱嘎吱的,不禁让人怀疑,这玩意真的安全吗?!
怎么感觉还没有爬犁靠谱?!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四机开得并不是很不快,在遇到雪厚的路段的时候,还会切换成低档,慢慢蹭过去。
倒是让人多了几分的安全感。
就是车厢里几个人,每次经过这样的路段,都会被颠得东倒西歪,于顺的脑袋在车厢板上磕了好几下,干脆把棉被叠了叠垫在后脑勺底下。
四条狗趴在干草堆里,倒是安稳,踏雪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追风的耳朵却一直竖着,每次卡车颠一下它的耳朵就转一圈,身体却是纹丝不动。
天擦黑的时候,卡车拐进了一条窄路,路两边全是密匝匝的白桦林,树干在暮色里白得发亮。
又开了十来分钟,前头出现了几排灰扑扑的砖房,烟囱冒着烟,门口旗杆上挂着面红旗,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盘中林场到了。”
林胜利话音刚一落下,车子就开始停了下来。
还不等车子停稳,林胜利一眼就看到,几个中年男人,从不远处迎面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人,看起来就十分的威严,如果不是久居高位,一定不会培养出这样的气质......
“林队长!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那个中年男人快步跑到车厢后头,伸手去接林胜利手里的枪。
林胜利没让他接,自己拎着跳下车,把枪往肩上一挂,伸手跟对方握了一下。
“我是盘中林场的场长,谷田,林队长,久仰大名啊!”
“谷场长的名字也是如雷贯耳。”
林胜利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话锋一转:“谷场长,电话里没细说,你先带我去看看现场。”
“啊?这就去看现场?我们还给您准备了接风宴呢!”
谷场长明显愣了一些,没想到林胜利竟然这么果断,刚一抵达,就要去看现场。
“现在先看现场,确认方案,吃饭啥时候不能吃?这眼看就要天黑了,到了晚上,可就不好弄了。”
“行行行,先看现场。这边走。”
听到林胜利这么一说,谷场长哪还有拒绝的道理,当即领着他们绕过办公楼,往林场后头的牲口棚走去。
牲口棚是木头搭的,门口堆着一摞干草,草垛旁边就是昨晚出事的地方。
雪地上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不过大部分狼爪印还在。
林胜利一眼就看到了一大堆的梅花形印子,比狗爪印大了不止一圈,前掌肉垫的轮廓清清楚楚。
没有任何问题。
这就是狼群的。
林胜利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情,蹲了下来,拿手指在爪印旁边比了一下。
一枚,两枚,三枚,四枚......方向一致,全部都是从东边那片白桦林里窜出来的。
其中有一枚前掌印特别深,边缘的雪壳子都踩碎了,底下露出冻硬的泥土。
“这头是领头的,前掌比其他的大了差不多一指,体重至少重二十斤往上。”
赵庆山也蹲下来了,拿烟袋锅子指着那枚深爪印旁边几道浅浅的划痕:“你看这儿,爪尖在雪上拖过去的印子。”
“它扑倒老孙头的时候,前爪扒着地面借力,才留下这么深的印子。”
“这家伙不是试探,就是直接就奔着人去的。”
“怕不是和我们人类有什么仇恨,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盘中林场的人和这狼有仇。”
狼这玩意,记仇。
一旦得罪了,对方就会无穷无尽地骚扰,袭击。
除了猞猁,林胜利还真不知道,狼会畏惧什么动物......猞猁也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抓不住,对方喜欢偷袭幼崽。
大山蹲在那枚深爪印旁边,鼻子凑近雪面抽了两下,又抽了两下。
他站起来,往东边那片白桦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手往那边一指:
“哥,它们还在附近。”
“这个气味绝对不可能是昨晚留下的,味道实在是太浓郁了,肯定还在附近。”
谷场长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他看看大山,又看看林胜利,嘴巴张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位兄弟的鼻子......能闻出狼在哪儿?!”
“他的嗅觉比大部分人灵敏一些。”
林胜利很是随意地说了一句:“狼群昼伏夜出,白天藏在林子里,晚上才出来活动。”
“现在天刚擦黑,它们还没到出动的时间。”
“谷场长,你先把林场的民兵和护场队集合起来,把工棚周围的火把都点上,狼怕火。”
“我们先吃点东西,吃完了等月亮上来就进林子。”
“今天晚上估计有一场大战,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能回来。”
“对对对,先吃饭!饭菜早就准备好了,这边请!”
谷场长当即点头,招呼着领着他们几个往林场食堂走:“这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们都准备好了。”
食堂比盘古林场的要小一些,但是比盘古公社的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这个时间,距离晚上食堂正常开饭,还有两个多小时,没什么人。
可灶台上却是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灶台旁边站着个胖墩墩的老师傅,围裙系得紧绷绷的,手里抄着把大勺,看见林胜利他们进来,大勺往锅里一插,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下,满脸都是笑。
“林队长!久仰久仰!你叫我老侯就行,今天这顿饭是我亲手做的,你们是贵客,谷场长专门交代了,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拿出来!”
老侯说着,从灶台后头端出一个搪瓷盆,盆里是一整只飞龙,清炖的,汤色清亮,上头漂着几颗枸杞和几片姜,热气一蒸,那股子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飞龙?清炖飞龙?”
于顺的眼珠子差点掉进盆里,他扭头看赵庆山,声音都劈叉了。
“别嚷嚷,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赵庆山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前几天你不是也吃了半个飞龙吗?!”
“我就是因为见过世面了,知道飞龙好吃,所以才......”
老侯说着,又从灶台后头端出第二个搪瓷盆。
这回是野猪肉炖粉条,野猪肉切得厚薄均匀,肥瘦相间,粉条吸饱了汤汁,亮晶晶地堆在盆底,上头撒了一把干辣椒段和几根蒜苗。
第三个盆是冻蘑炒肉,冻蘑是秋天在林子里采的,晒干了存到现在,拿温水泡发了切片,跟五花肉片一块儿炒,油光锃亮。
第四个碟子里是腌蕨菜,咸鲜脆嫩,上头淋了几滴香油。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笸箩苞米面饼子,刚出锅,表皮烙得焦黄焦黄的,还冒着热气。
“这飞龙是上个月我在林子里套的,一直没舍得吃,挂在灶房梁上风干着。”
谷场长笑呵呵地说道:“今天贵客上门,我一大早就取下来让炖上了,炖了整整四个钟头。你们尝尝,尝尝!”
谷场长说着,招呼几个人来到了食堂旁边一个小屋子里面,很快,这些菜就全都被端了上来。
林胜利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先喝了一口飞龙汤。
汤一入口,鲜味直接从舌尖窜到嗓子眼,不是那种浓烈的鲜,是清鲜,像是把整片林子里的露水都收进了一碗汤里。
他把碗搁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飞龙肉。
肉嫩的筷子一碰就散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化开了,一点腥味都没有。
“老侯,你这手艺,搁固河林业局食堂都能当大师傅。”
“林队长过奖了!”
“我以前还真在局里食堂干过,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调回盘中来了。”
老侯笑呵呵地说着:“这地方虽然偏,但是山货多,做菜有材料,比局里食堂那大锅饭有意思。”
“林队长,各位兄弟,今天腊八,你们大老远跑来帮我们打狼,这份恩情盘中林场记着。”
谷场长端起酒碗站起来:“这是咱们林场自己泡的五味子酒,不算好酒,就是个心意,我先干为敬!”
“谷场长,酒留着打完狼再喝。”
林胜利连忙伸手把谷场长的酒碗按住了:“今晚进山,我和兄弟们得保持清醒。”
“等把那窝狼清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喝一顿。”
谷场长愣了一下,把酒碗放下了,脸上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反倒多了几分佩服:“行!那就以茶代酒,打完狼再喝酒!”
说着,他转头冲老侯喊了一声:“老侯,把茶端上来!”
几句话的功夫,于顺已经在旁边已经喝了两碗飞龙汤,又拿筷子夹起了一块野猪肉。
野猪肉炖得烂,筷子一碰肉就从骨头上脱下来,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嚼起来有一股子松木火熏出来的焦香。
他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跟赵庆山说了句什么。
赵庆山没听清,有些没好气地拍了他脑袋一下:“把饭咽下去再说话!”
“我说,等打完狼,回去跟老吴说说,让他也学学老侯这手艺。”
于顺把嘴里的肉咽了,又灌了口茶:“这野猪肉炖得,绝了。”
“咱们食堂那野猪肉,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酸菜炖、萝卜炖、粉条炖,再好也吃腻了。”
“人家拿飞龙招待你,你就光惦记着怎么回去让老吴改进菜谱?”
“飞龙当然也好,可飞龙这东西哪能天天吃。”
于顺嘿嘿一笑:“还是这野猪肉实惠,咱们那边野猪肉多的是,回去多炖几回,换几个花样。”
“我这小兄弟,家里穷,谷场长不要介意。”林胜利有些无奈地对着谷场长解释了一句。
“哈哈,不会,于兄弟真性情。”谷场长哈哈一笑:“这都是小事情,回头我让老侯给你们把方子写下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等差不多来到了三点半左右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见了底,飞龙汤被于顺喝得只剩下盆底一层清汤,野猪肉炖粉条也只剩几片肥肉漂在汤面上。
老侯又端上来一盆大碴子粥,说是怕他们没吃饱。
“够了够了,不能再吃了,一会儿进山跑不动。”
“谷场长,说正事。”
林胜利把碗推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你们林场的民兵有多少人?护场队多少人?枪有多少支?”
“民兵十二个,护场队六个,一共十八个人,半自动有八支,剩下的就是一些普通步枪猎枪。”
“够了,十八个人加上我们四个,守住牲口棚绰绰有余。”
林胜利点了点头,对于这个数字很是满意:“狼群不是傻子,昨晚上在这儿得了手,今晚肯定还来。”
“它们认准了这个地方有吃的,不会轻易换目标。”
林胜利说着,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已经彻底黑透了,院子里那盏马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在地上投下一圈摇摇晃晃的光影。
林子那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林胜利知道它们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