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太谦虚了,我们盘中林场那边,您也是大名鼎鼎,猎猪神,抓豹子,再也没有比您......”
那个年轻人撑着门框气都没有喘匀,就已经滔滔不绝地吹捧了起来,听得林胜利嘴角抽搐。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看着周围人的目光,林胜利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出声打断了对方。
“我叫做宋长林,来自于盘中林场。”
听到盘中林场几个字,现场几个人微微一愣,然后目光纷纷落在了这个叫做宋长林的人身上。
盘中林场,算是一个比较新的林场,最起码比盘古林场要新得多。
这个林场和盘古林场之间连一条线的话,中间点就是他们盘古公社。
公社里面自然也有那么一点点的人在盘中林场那边上班,每天都有通勤小火车会路过。
但是数量很是稀少,林胜利他们几乎没怎么打过交道。
孙支书和那边应该也不是很熟,亦或者是因为盘古公社主要就是负责盘古林场后勤的,总之,弄到的大部分肉都卖去了盘古林场。
只有猎杀猪神的时候,肉实在是太多了,才少量送了过去。
这种情况下,盘中林场的人找过来......就比较微妙了。
“我是过来求援的。”
宋长林似乎是察觉到了林胜利的目光,连忙切入正题:“昨天晚上,我们盘中林场那边,有一头拉木材的骡子被咬死在了牲口棚外头。”
“护场的老孙头去查看的时候也被袭击了,根据他的说法,是狼群突然从背后扑倒了。”
“幸亏旁边工棚里有人听到惨叫声,抄着火把冲出来,狼才松了口气跑回林子里。”
“老孙头腿上被撕下来一块肉,卫生所缝了十几针,命保住了,人现在还在卫生所躺着呢!”
嘶——!!!
几乎现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狼!
前段时间就听说漠河和呼玛县那边都在闹狼患。
他们还感慨,他们这边没有呢!
还觉得,是因为那猞猁,所有狼群不过来呢!
结果没想爱你感到,狼群还是来了。
麻烦了!
麻烦大了!
狼群给人类带来的威胁,甚至比老虎还要更大。
最起码老虎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袭击人类,但是狼群,在晚上的时候,冲到公社里面来杀人,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特别是考虑到盘中林场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但是,根据我们的判断。”
宋长林说到这儿的时候,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显然,这家伙也很慌张:
“狼群没有走。”
“它们现在就在林场外围的林子边上转悠。”
“昨晚上工人们蹲在工棚里听了一宿,一会儿是狼嚎,一会儿是树枝被踩断的声响,天快亮的时候,还有头狼跑到工棚后头,隔着板皮冲里头呜呜叫。”
“我们谷场长急得嘴上全是泡,天不亮就让我乘坐第一班森林小火车过来搬救兵了,他说,盘古狩猎队打过野猪打过熊打过豹子,一定也能打得过狼群。”
“求林队长带人过去帮忙!”
院子里几个女知青手里的活都停了。
王秀兰端着一摞碗站在灶台边上,嘴张着,忘了放下。
李小雅蹲在灶膛前头,手里捏着的松枝停在半空中,火苗舔上来差点烧到手指头她才猛地缩回去。
狼群啊!
那东西的危险,大家伙都知道。
一个个不禁有些担忧地看向林胜利,她们既想要让林胜利能如同天降英雄一样,将这样的危险给扼杀,让她们能够安全,又担心,林胜利面对这样的敌人,是否会遇到危险......
内心多少是有些矛盾的。
“老孙头?!”
于顺从灶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长柄木勺还搁在锅里:“不就是那个去年冬天巡林被野猪追着跑了二里地的老孙头?六十多岁那老头?”
听到这话,林胜利诧异地看了眼于顺,没想到他竟然认识这个老孙头。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事情的可信度应该能提高不少。
但是,林胜利也不敢肯定,这家伙真的来自于盘中林场,更不确定,这事情是不是盘中林场的场长想要求援。
还是需要确认一下才行的。
现在这种局势,不得不小心谨慎。
刚刚把刘建设给干了,刘建设那小叔,理论上是不太敢直接做什么事情,但万一呢?!
凡事就怕这个万一。
“就是他。”
宋长林这边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他现在腿上的肉被撕下来一大块,好在冬天穿得厚,骨头没断,但人吓得不轻。”
“卫生所大夫说养两三个月能下地,可是心里那关过不去,一闭眼就看见狼嘴。”
林胜利回头看了沈慕华一眼。
沈慕华已经接过他放在窗台上的那把核桃仁,对他点了一下头:
“粥我看着,你去忙你的。”
“赵哥,你跟我去一趟孙支书那边。”
林胜利点了点头,对赵庆山招了一下手:“其他人接着干活,粥别糊了。”
于顺把木勺往锅里一杵:“哥,我也去。”
“你去干啥?你和大山等我们的消息就是了。”
林胜利瞪了他一眼:“把锅里那粥搅匀了,再不搅,马上就糊了,我们就算是答应了去盘中,那怎么也等吃完这顿腊八粥才出发。”
于顺听到这话,看了一眼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粥,又看了一眼林胜利,把木勺重新攥紧了,搅了起来:“行,我知道了。”
简单吩咐了两句,林胜利就带着赵庆山和那个宋长林,离开了院子,向着孙支书那边走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几个人便来到了孙支书家里。
“你这是来喊我去吃腊八粥的?”
孙支书看着林胜利走了过来,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不是,腊八粥还得一会儿才熟。”
林胜利指着旁边的宋长林:“孙支书,这位是盘中林场的,叫宋长林,是来求援的。”
林胜利拉了条板凳坐下,冲宋长林扬了扬下巴:“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从头说。”
宋长林站在办公桌前头,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快速又将昨晚上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说到老孙头腿上被撕下来一块肉的时候,孙支书的烟袋锅子停在了半空中。
说到工人们蹲在工棚里听了一宿狼嚎的时候,孙支书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等宋长林把谷场长嘴上全是泡天不亮就派他过来的事说完,孙支书把烟袋锅子搁在烟灰缸边上,抬头看林胜利。
“狼群不是小事。”
这个事情显然对孙支书的冲击也不小:“野猪再凶,顶多拱翻个人。”
“狼这东西,记仇,抱团,盯上了就不松口。”
“你怎么看?要去帮忙吗?”
林胜利还没开口,宋长林先急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在裤缝上来回蹭:
“孙支书,林队长,我知道盘古狩猎队是盘古公社的,盘中林场不在你们管辖范围里头。”
“可我们谷场长说了,绝对不能让你们白跑。”
“我们林场仓库里头有两箱五三年的子弹,苏联货,铜壳的,一直锁着没人动过。”
“还有一整套新鞍具,老毛子那边流过来的,皮子都没沾过水。”
“只要你们肯带人过去,这些东西全归狩猎队。”
“谷场长还说,等事情过了,他亲自去局里给你们请功。”
“至于正常的打狼奖励,一个也不会少的。”
狼对于生产生活其实影响是非常大的,偷袭猪羊、进山务工人员,甚至是袭击生产队、公社,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所以不管是公社还是林场,全都有打狼奖励。
现金、布票、粮食指标,应有尽有。
正常情况下,打到狼之后,一般都是,先完整剥狼皮上交领取奖励。
公社林场也能拿着这个去更上级单位换取足够的物资。
剩下的狼肉会分割,连队食堂统一炖,或是各家分肉。
不过说实话,狼肉这玩意,缺陷明显,肉质粗硬,土腥膻味极重,制作的时候,必须大量白酒干辣椒,长时间的焖煮才能去味。
然后口感还是发柴的,远不如狍子野猪好吃,如果不是饿急了,一般人真吃不了两块。
老一辈流传狼肉性燥的说法,小孩吃多容易皮肤爆皮燥热,部分人觉得狼吃腐肉,嫌脏。
宋长林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补充那些的。
他知道,单凭猎狼给的这些奖励,是不足以让林胜利动心的,林胜利他们的战绩......实在是太强了。
不得不说,谷场长提出来的好处,还是很诱人的,赵庆山本来靠在门框上,只是静静的等着,等着林胜利做决定。
结果在听到铜壳子弹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却是亮了起来,忍不住开口:
“五三年的苏联子弹?铜壳的?你们林场怎么有这东西?”
“以前老毛子援建的时候留下来的,盘中林场建厂的时候,那边需要开荒,很危险,上面就把这些当做正常物资给了我们,没用完,放在仓库最里头,平时根本没人碰。”
“谷场长要不是真没招了,也想不起来这东西。”
赵庆山看了林胜利一眼。
铜壳子弹这玩意儿,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比钢壳弹好用得多,钢壳弹冻久了容易卡壳,铜壳弹没这毛病。
一个林场里存着两箱苏联铜壳弹,这消息要是传到局里,后勤处那帮人能把门槛踩烂。
谷场长拿这个当报酬,是真急了眼了。
“谷场长还说了,事成之后,他愿意以个人的身份......”
“一会儿我们先过去看看情况吧。”
林胜利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顿了顿,又转头看向孙支书:“不过这么大的事情,孙支书,我觉得,你应该先给谷场长打一个电话,确认一下情况。”
“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吃完午饭就出发。”
“天黑之后,狼群就可能有行动。”
林胜利的脑子其实还在思考着,不过,他想的可不是子弹的事情,更不是奖励什么的。
盘中林场不在盘古地界,可狼群不认地图。
今天咬的是盘中,明天就可能顺着河套摸到盘古来。
两个林场之间的河套是连着的,冬天河一封冻,狼群顺着河道走,用不了两天就能到盘古公社跟前。
这窝狼趁早打,打掉一头算一头。
要是等它们在盘中扎了根,生了崽,再想清就费劲了。
谷场长主动把子弹和鞍具这种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就是已经把姿态放到了很低了。
合作。
确实是可以的。
如果真的能合作得顺利,他们这边也算是有一个助力。
刘建设那小叔,想要搞什么事情,就需要考虑两个林场的想法了。
这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孙支书听到林胜利的话,微微一愣,然后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验证对方到底是不是盘中林场的,是不是真的邀请盘古狩猎队的人了!
谁也不能保证,面前这家伙是不是冒充的......万一是想要挑起双方的矛盾呢?!
这也不是不可能。
孙支书二话不说,当即拿起桌上的手摇电话,摇了两圈,对着话筒说了几句。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桌子都能听见谷场长那大嗓门在话筒里炸开了花。
“对对对!宋长林!我派去的!孙支书你可得帮我说说好话,林队长要是不来,我们这边今晚又得出事!”
孙支书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等谷场长那嗓子吼完了才重新贴回耳朵边,又说了几句,挂了。
“谷场长说小宋是头一拨,后头还有一辆卡车已经从盘中出发了,专门来接你们的。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孙支书在挂断电话后,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
“谷场长怕你们嫌远不肯去,让我先跑过来把话带到,车子随后就到,直接拉到盘中,省得你们走路。”
“行,先回去喝粥。”
林胜利站起来:“正好有时间好好吃一顿,这腊八节还是要过的。”
“我也一起过去吧,腊八粥那玩意,刚出锅的时候是最好吃的,我就喜欢烫烫的.......对了,你们家有糖吧?要不我自己带一些过去,我喜欢吃特别甜的。”
“你直接过去就完事,糖管够。”
听着孙支书和林胜利的对话,宋长林嘴角抽了抽。
你们两个要不要表现得再平常一些啊?!
这可是出现狼患了。
要死人的。
你们还要直接去面对啊!
有没有问题啊喂?
难不成这就是高手的从容吗?!
他实在是没办法想象,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可等到闻到了林胜利家里面的味道的时候,他的肚子也忍不住的咕咕叫了起来。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腊八粥的香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沈慕华已经从于顺那边接过了长柄木勺,在锅里慢慢搅着,锅里的粥已经熬得黏稠,红枣和板栗在粥面上翻着跟头,核桃仁的焦香混着江米的甜糯,被灶膛里的火一烘,整个院子都是那股子又暖又甜的味道。
周月芹端着搪瓷碗站在灶台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看见林胜利他们进来,赶紧招手:
“大哥!粥好了!嫂子说再焖一会儿就能喝!”
“哥,啥情况?去不去?”于顺可不管这些,直接询问狼群的事情。
“去,喝完粥就出发,盘中那边派了车来接。”
林胜利在灶台前头蹲下,沈慕华舀了头一碗粥递到他手里。
粥熬得黏黏稠稠的,红枣的甜味和板栗的香味缠在一起,热乎乎的蒸气扑在脸上,瞬间就把外头带回来的那股子寒气都给冲散了。
林胜利笑着将这一碗递给孙支书,然后自己拿起了第二碗。
筷子挑了一口送进嘴里,江米熬得都快化了,花生仁绵软,核桃仁还带着一点焦脆,红糖的甜味不重,刚好把各种材料的味道都勾了出来。
“媳妇儿,你这手艺真的是绝了!实在是太香了!”
“好吃就行,我还是第一次熬这种腊八粥呢!”
于顺这会儿也忍不住了,端着碗蹲在狗窝旁边,也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地喝了两大口,烫得直哈气也没舍得停,最里面忍不住的感慨:“嫂子,你实在是太谦虚了。”
“我活了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粥呢!”
现场之人很快一个个就全都端上了粥。
就连宋长林这个第一次认识的家伙,都端着碗,站在院门口,喝了两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急还是感激。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下又闭上了,低头继续喝粥。
一碗下肚,林胜利把自己的空碗搁在灶台上,走到宋长林旁边:
“别急,白天狼群不会进人的地盘,它们昼伏夜出。”
“现在吃饱了,到了盘中正好赶上它们活动的时间,不耽误事。”
宋长林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拿袖子抹了一下嘴,脸上的焦躁退了一些。
等大家伙吃得差不多了,沈慕华让孙支书招呼了几个人,抬着大半锅的腊八粥,向着食堂那边走去。
这剩下的,估计还有八九十人份。
每个人都尝一些还是可以的。
周月芹他们跟着腊八粥走,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胜利,嘴巴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冲沈慕华点了点头,离开了。
“自己小心。”
屋子里,林胜利拿着一个包袱,沈慕华在一旁,叮嘱着:“狼群是非常危险的,千万不要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