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急冲冲走出来的沈慕华,林胜利顿时感觉心头一暖。
家里面有这么一个妻子等着自己,这是何等幸运的事情呢?!
至少,在林胜利看来,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看着卡车慢慢在家门口停下来,沈慕华脸上激动的表情也是越发的浓郁。
这几天,她其实一直都在等。
白天等。
晚上也在等。
但凡外头一有点不一样的动静,她都会忍不住要往门口看一眼。
哪怕周月芹和李小琴隔三差五就跑过来陪她说话,哪怕孙支书那边也让人过来说说林胜利他们是什么情况,说说他们几个在盘中林场那边一切都好,她心里面那根弦,却也始终都没真正松下来过。
狼群。
还是吃过人的狼群。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何况还是这么多天。
从她认识林胜利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一天离开过林胜利,最多的时候,也就是分开了大半天的时间,因为林胜利要去山里面埋伏。
哪怕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情,也会每天按时回家。
出去狩猎的话,就算是那豹子,最多也只是好几天时间没有收获然后成功。
可这一次呢,去了盘中林场那么长时间,愣是还没有解决......
这次的对手的多难缠啊?!
光是想想,就感觉头皮发麻。
白天做起事情来,也显得有些失神,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脑子里面总是想着有些有的没的。
这会儿突然听到了一阵汽车的声音,怎么可能不激动呢?
甚至就连手上和面残留的一点儿都没有来得及去洗,就已经走了出来。
在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的瞬间,她感觉,心里面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看着林胜利从车厢边上探出身来,看着他手扶着车厢板,一跃就跳了下来,沈慕华的脚步,在这一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快了几分。
可真走到近前的时候,她却忽然慢了下来。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明明才出去没几天。
可这会儿看着,却像是隔了好久。
他脸上有些冻出来的红痕,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棉袄领口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印子。
沈慕华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
林胜利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浮了出来。
沈慕华伸手就想去接他手里的包袱。
结果林胜利却没有给她,而是反手一抬,直接握住了她的手,“你的手还有些湿,这外面冷,赶紧回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只是握手,可林胜利总感觉,沈慕华的心跳,真的跳得很快。
沈慕华抬头看着他。
他也低着头认真地看着沈慕华。
那张脸上,疲惫当然是有的,可更多的还是那种压不住的松快劲儿,像是一路紧绷着的人,终于走回了家门口。
笑容几乎是压不住的。
就在这个时候,周月芹和李小琴等人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
“哎呦,总算是回来了!”
周月芹一出来,目光先是在林胜利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人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大大咧咧地喊道:
“嫂子这几天可是天天惦记着,嘴上不说,晚上翻来覆去都睡不踏实。”
“你可别胡说!”
沈慕华回头瞪了她一眼,脸上有些发热。
“我哪胡说了?!”
周月芹一点都不怵,反而笑嘻嘻地说道:“前天晚上外头风一大,你还起来看了两次门呢!”
李小琴在旁边也是抿着嘴笑:“就是,还老走神呢,昨天晚上做饭的时候,嫂子就差点放了两次盐。”
“去去去,你们两个少编排我。”
话是这么说,可沈慕华脸上那点绷着的神情,却终究还是松开了不少。
于顺这时候已经抱着酒坛子从车厢上跳了下来,一落地就乐呵呵地喊了一声:“嫂子好!”
“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沈慕华顺着声音看过去,一眼便看到他怀里抱着酒坛子,后头还跟着追风几个。
她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还是不自觉地往那几条狗身上扫了一眼。
追风的嘴巴总感觉嘴角有些扯开的感觉,不过没有流血,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踏雪,和以前一样,静静地从车上跳下来,然后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狗窝那儿,然后就那么趴了下来。
青龙和小黄龙进院子之后,倒是没有乱跑,就是跟着赵庆山,毕竟这儿又不是它们的家。
直到所有人和狗子都从车子上下来,赵庆山这才拄着棍子,从车上慢慢下来了。
“咱们还是先搬东西吧!这些东西全都先放你家,让人家赶紧回去,回头我和顺子弄个爬犁再过来拉。”
赵庆山看着这一大群人,笑呵呵地说道:“我们家距离公社也有一段路呢,就别麻烦人家了。”
这一句话,倒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给拉了回来。
卡车停在门口,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
不把这些东西搬进屋里,光站在外头说话,也不是个事儿。
“赵哥你这是什么话,谷场长让我过来送你们,那肯定要把你们安安稳稳送到家,多走一段路算什么?”
司机小哥刚从驾驶座上下来,就听到了这话,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了。
“哈哈,小哥,你别介意,他们几个住着的是生产队那边,根本就没有适合车子跑的路,你就别纠结了,我们把东西弄下来就行。”
林胜利笑着打起了圆场:“反正他们基本上也是每天都会回家,每次回去的时候顺一点,过年前怎么也能把这些东西送回去。”
“是啊,就这么办就行!”
于顺这时候早就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抱着酒坛子就往院子里面走:“这一车好东西,再站着看下去,我心都痒了!”
几个人一合计,干脆一起动手。
先搬的是蘑菇。
大山抢着把那一大包晒干的蘑菇给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递给沈慕华:
“嫂子,这个给你。”
“盘中林场那边送的,说是山里捡来晒干的。”
“这可真是好东西。”
沈慕华接过来,伸手在布包外头摸了一下,眼底顿时就多了几分笑意:
“晚上就能拿这个炖鸡,你们也开吃!”
“不,不用了,我们也该回家看看了,都这么多天了。”于顺连忙拒绝了一声,就去搬其他东西了。
等到这些蘑菇全部搬完,紧接着就是搬那几只风干野鸡,然后还有血肠肉肠。
“我的天?!”
周月芹一看见那两条血肠,立刻吸了一口气:“他们连这个都给你们装上了?!”
于顺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得意得不行:“这算啥,还有更好的呢!”
“这一趟出去,你们这哪是打狼回来的,简直像是去抄家回来的。”李小琴站在旁边,看着那几只风干野鸡,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你这话说的......我爱听。”于顺哈哈一笑:“不过这可不是我们动的手,是人家感谢我们呢!”
这个时候,大山也拿着两小口袋榛子和松子走了过去。
沈慕华接过去之后,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顺手放到了炕边一个干净的簸箕里面。
再往后,就是那三坛五味子酒。
于顺抱了半天,终于舍得松手了。
“嫂子,你可小心点,这玩意金贵着呢。”
“知道了。”
沈慕华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放心,摔不坏你的命根子。”
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嫂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啊!”
“怎么不对了?你刚才那副样子,不就是生怕别人抢了你的酒吗?”
“那不是酒,那是盘中林场的心意!”
“得了吧你!”赵庆山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说话间,那整套鞍具也被从车上搬了下来。
外头裹着的油布一揭开,底下那套皮鞍具顿时露了出来。
皮子厚实,做工也扎实,扣件和皮带全都齐齐整整地码在一处,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东西。
沈慕华的手在那皮子上轻轻摸了一下,抬头看向林胜利:“这是老毛子那边过来的?”
“嗯。”
林胜利点了点头:“盘中林场那边压箱底的东西。”
“等以后弄到马就能用。”
沈慕华听到这话,手指在那皮鞍边缘停了一下。
光是这么一碰,传过来的触感,就知道,这个绝对是非常难得的好东西。
哪怕是在京城的时候,都很少会遇到这么好的东西。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那两箱铜壳子弹被搬了下来。
“这是什么?”哪怕是周月芹,在看到这样的包装的瞬间,呼吸都停了一下。
这年头,几乎所有人都需要进行民兵训练。
特别是他们这些来了边境的人。
随时都可能因为那个计划,冲入老毛子的地盘。
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林胜利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那箱子给打开。
顿时,里面那整整齐齐排着的铜壳弹,就出现在了几个人的面前。
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下,心脏忍不住地加快跳动。
“铜壳的?!”
沈慕华抬头看向林胜利,语气中多了几分的不可思议:“盘中林场连这都愿意给我们?!”
“是啊!”
林胜利哈哈笑了一下:“五三年的苏联货,谷场长这波也算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给我们了。”
听着这话,现场几个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全都明白,这子弹和刚刚那些东西,分量可是不一样的。
或许,也正是因为懂这玩意的含金量,所以才更清楚,这一趟盘中林场给他们的,真的是把能掏出来的好东西,几乎都掏出来了。
等到所有东西全部搬进屋里,卡车那边总算是空了下来。
司机小哥见他们忙完了,便打了个招呼,也准备回去了。
林胜利送到门口,说了两句辛苦的话,这才回来。
院子里,林胜利已经开始说起了分配的事。
“钱一共一千。”
“按人头分,咱们四个,一人二百五。”
“这些东西先都放胜利这儿。”
“酒和吃的,回头怎么分,等缓过两天再说,子弹和鞍具这种东西也不能乱动。”
于顺听着这话,点头点得飞快:“行,我没意见。”
“大山呢?”
“没意见。”大山摇头。
其实他们真的想要让林胜利拿大头的,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也已经明白林胜利的性格。
既然他这么提出来了,那基本上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哪怕是想要让林胜利多拿,他也不会拿的。
也就干脆懒得拉扯了。
好不容易回来了,必须要赶紧搞定了这事儿,然后回家。
别的不说,光是想想,拿着二百五十块回家,拿面子.......嘶——!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光是想想就爽啊!
“我的天......”
于顺说的时候轻松,可把那一沓钱接过去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一口气拿到这么多钱。”
“之前可没少给你的,要不要我给你回忆一下?”
赵庆山不解风情地来了一句,顿时让于顺的表情给冷了下来:“放心吧!不用!想起来了!”
其他几个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可都知道,赵庆山的回忆,就是给于顺后脑勺几个耳刮子。
或许是因为从小教育就这样的关系,反正就是这样。
几个人分完钱,又简单说了几句,这才一个个准备回家。
“哥,你可给我看好了啊!”
于顺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地看那三坛子酒:“少一口,我都能闻出来!”
“滚吧你!”
“嘿嘿,我这就滚。”
很快,院子里的人就慢慢散了。
周月芹李小琴她们也很识趣,帮着把最后一点零碎东西归置好之后,便笑嘻嘻地跑了出去,只是在临走的时候,不知道在沈慕华耳边说了点什么,弄了个大红脸。
等到这些人离开,屋子里面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林胜利和沈慕华两个人。
踏雪和追风似乎也累坏了,各自都回了自己的狗窝。
“怎么这么多?”
沈慕华这时候才像是终于腾出空来,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那分出来的钱,又看了一眼林胜利。
林胜利也没瞒她,笑呵呵地把谷场长那番话,简单说了一遍。
从奖金怎么算,到场长机动金,再到谷场长那句“规矩是死的,人的命是活的”都说了。
沈慕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评价什么。
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几个信封都拢了起来。
她走到炕边,蹲下身子,把炕柜最里头那个铁盒子拿了出来。
开锁。
掀盖。
把信封整整齐齐地放进去。
然后再合上盖子,重新锁好,放回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抬起头,看着林胜利,轻声说了一句:
“给你攒着。”
林胜利看着她,心里面忽然就软了一下:“不是我,是我们,家里需要什么就买什么,你想要什么就买什么,要是票不够,我来想办法。”
沈慕华没接这个话,而是转身去灶房那边打了一盆热水过来:“先洗手洗脸。”
“好。”
林胜利坐下,把手伸进热水里面。
热气往上一蒸,他整个人都松了几分。
手背上的口子,冻裂的纹,还有这几天握枪握刀磨出来的新茧,在热水里一泡,顿时就全都显了出来。
沈慕华站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从灶台那边取了一盒蛤蜊油过来。
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把他的手拉过去,低头给他一点一点地抹。
蛤蜊油在她指腹上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油香。
她抹得很仔细,从手背到指节,再到虎口,最后连那些细细的小裂口都没有落下。
林胜利低头看着她,灶房那边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轻轻垂着,唇线抿得很紧,整个人都安安静静的。
他原本有很多话想说。
可看着看着,最后却只化成了一句:“这几天在家都干啥了?”
“没啥,就是处理一下你弄回来的毛皮什么的,修补了一下窗户。”
沈慕华手上动作没停,低着头,慢慢说道:“小芹天天往这儿跑,前天还非拉着我学织毛线,说她手笨,让我教她。”
“然后呢?”
“然后她把线团缠成了一锅粥,拆了半天。”
林胜利一听,顿时乐了。
沈慕华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一边给他抹药,一边说着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哪件都不大,可林胜利听得却很认真,像是比听打狼还认真。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在家的这几天,她就是靠着这些琐碎的小事,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等蛤蜊油抹完了,沈慕华又去拿了针线过来,坐在煤油灯下,给他缝一颗快松掉的扣子。
林胜利就坐在旁边,慢慢把这几天在盘中林场打狼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当然,没有从头到尾一句不漏地讲。
更多的是挑着说。
说第一晚怎么守。
说第二晚怎么伏。
说第三天怎么找到狼窝。
说到头狼从正面冲过来的时候,沈慕华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她很明显,想要说些什么,可纠结了一下,却是没有打断林胜利,在旁边坐着,仔细听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胜利总算是把事情说得差不多了。
沈慕华这时候也把那颗扣子缝好了,她把线咬断,将衣服放到一边,然后慢慢靠了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那母头狼,真是被猞猁咬死幼崽才拼命的?”
“是啊!”林胜利应了一声。
沈慕华沉默了一会儿,这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也是个当娘的。”
林胜利认真地点了点头。
屋子里这个时候,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沈慕华就这么靠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说,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紧接着,‘砰砰砰!!!’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