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场长,按照规矩来就行。”
林胜利没有去接那信封,而是伸手按住信封边角,往外推了推:
“十一只成年狼,重大兽患,一只二十五,这是二百七十五。”
“四只未成年算皮张,三只幼崽按破损皮算,再加上头狼的皮子大一些,满打满算五百出头。”
“实际上因为我们打的方式有些问题,这些皮子的价值是大打折扣的。”
“五百都多了。”
“局里面给500,我们林场给500,没毛病啊!”
谷场长一听这话,非但没有把手收回来,反而往前又递了一寸:
“政策不是让各级根据情况定夺吗?”
“而且我们林场去年评了先进单位,上头也给批了一笔场长机动金,我一直没动过。”
“现在拿出来当奖励也符合流程。”
“谁能说这有问题?如果没有你们,今年的先进还拿不拿了?!”
“行了,反正这笔钱,你们几个拿去分了正合适,至于那些民兵们,你也不需要担心,他们的那份我会给的。”
“这钱,花在打狼上,谁能挑出毛病来?!”
“那也不合规矩。”
林胜利还是摇头:“狼是给盘中林场打的,奖金拿双份,回头传出去,容易惹闲话。”
“更何况,我们盘古狩猎队现在也不缺这一口。”
“规矩?!”
谷场长本来还坐着,听到这儿,直接站了起来:“规矩是死的,人的命是活的!”
“你们四个人四条狗,在林子里拼了三天命,前两晚上零下三四十度趴掩体,第三天还直接打到狼窝门口去了。”
“要不是你们,别说我这张脸往哪儿搁,盘中林场今年这个冬天都别想消停!”
“现在狼打完了,命保住了,牲口保住了,工人们敢睡觉了,骡子敢进棚了,你跟我说不合规矩?!”
谷场长说到这儿,抄着信封,绕过桌子,直接就往林胜利跟前走。
林胜利还想起身。
可谷场长动作更快,反手就把那信封塞进了他的棉袄内兜里,摁得严严实实:
“别推了!”
“你再推,就是看不起我谷田。”
“我回头要是真按死规矩给钱,别说我自己心里过不去,我家里那口子知道了,能在炕头念叨我半年!”
“人家拼命,我谷田抠抠搜搜按条文给钱?!我丢不起这个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胜利也就不再次推迟:“行,这钱我收了,您这边要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只要我们有时间,绝对不会推辞!”
“哈哈,这才对嘛!”
谷场长听到这话,脸上的神情这才松了下来,哈哈一笑:“以后咱们两边多走动,比什么都强。”
“回头你们有什么多余的肉啊,皮子啊,卖不掉,都可以送过来给我们。”
“缺什么物资缺什么子弹的,能周转的我肯定也能周转,可不像之前姓郑的那家伙。”
“反正以后有啥事,直接和我说,也不要客气!”
“哈哈,那是自然。”
林胜利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这一句出来,很多事情也就算是给说透了。
钱收了。
情,也落下了。
以后盘古和盘中之间,算是彻底有了来往的底子。
“对了,我和老侯还给你们准备了一些东西,已经搬到车上了,你们回去的路上自己研究。”
也不知道是不是担心林胜利下一秒又把那钱给掏出来,谷场长赶紧转移话题:
“趁着天色早就赶紧出发吧,昨天说好的回去的,结果没回去,你们孙支书这大半夜就给我打电话,问我你们的情况呢!”
看着是谷场长有些急不可耐的将自己给轰了出来,林胜利真的差点儿觉得,这家伙是想要卸磨杀驴。
可谷场长的意图,怕不是谁都可以看得出来。
即便没看出来,就那一沓钱,还有那半卡车的东西,还有跟在旁边的人,就知道,肯定不是真迫不及待想要撵人。
“老侯,你这是弄了多少东西啊!”
林胜利看着老侯他们已经装了不老少东西,现在居然还撅着屁股往车厢里搬东西,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你帮了我们那么多,这点东西算什么啊?”
老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除了里面那些东西,也就只有这三坛子药酒果酒了,这些全都是我自己泡的。”
“哦,还有一些工人们在山里面捡到的蘑菇,已经晒干了,这是大家伙的一点心意,你可别觉得,我们的礼物太轻啊!”
“怎么会!”
林胜利连忙摆手:“我喜欢还来不及呢,只是大家伙拿出这么多东西来,我实在是受宠若惊啊!”
“再说了,这眼下就要过年了,把这么多东西给我们,你们怎么办。”
“嗐!大家都是常年待在山里的,还能缺这点玩意?!”
老侯摆了摆手,然后好像想到了什么,又从怀里面弄出来一张纸:
“林队长,来来来,这是我写的方子。”
“野猪肉炖粉条那个,还顺便弄了几个其他菜的,于小兄弟不是说想学吗?拿回去,你们自己学。”
“我昨晚上特意重新想了一遍,火候啥的,该炖多长时间,我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们要拿给你们食堂的那个大厨,也没啥问题,让他照着做就完事!”
“只要按照这个来,你们在盘古,也能吃上这一口。”
林胜利听到这话,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还是感觉暖暖的。
有这么一个关心自己的人,何尝不是一个幸运的事情呢?!
说话间,他已经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字写得规规矩矩,连什么时间下蒜苗,什么时候稍添一点水,都写进去了。
乃至于‘适量’这样的词都没了,直接说明了几号锅子什么锅子多少食物加多少多少。
“老侯,你这是把吃饭的本事都塞给我了。”林胜利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换做是旧时候,这可都是不传之秘,说不定连自己的徒弟都不教,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等老了再交。
“嘿,这算啥本事。”
老侯咧嘴一笑:“你们帮我们把狼患都平了,我给个方子还不是应该的?!”
“你可别推啊,推了我可急!”
“行,那我就收着了。”
林胜利笑着点了点头,将方子仔细折好,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面:
“回头等我们食堂真照着做出来了,我让老吴也记你一份好。”
“那敢情好!”
老侯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回头做出来了,你们要是觉得哪儿不对,就托人带个话,我再给你们改改,你们盘古公社不也有一些人在我们盘中林场上班嘛!”
“成。”
简单说了两句,林胜利便没有继续在这边耽搁,而是转身向着他们住的屋子那边走去。
东西这个时候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这钱也收了,情也落下了,再不走,怕不是今天又走不成了。
推门进屋的时候,于顺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嘴里面还叼着半块苞米面饼子,也不知道是早饭还是刚刚顺手拿的。
赵庆山坐在炕沿上,正慢悠悠地绑护腿。
“收拾得差不多了吧?走了。”
林胜利冲着几个人招呼了一声,“车子已经准备好了。”
“我刚刚就看到了。”
于顺一听这话,顿时站了起来,三两口把嘴里面的饼子咽下去:“那边是不是又给咱们塞东西了?!”
“我刚刚瞅着他们往车子那边搬东西了!”
“你倒是眼睛毒。”
林胜利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行了,赶紧走吧,再不走,我担心那车子我们都坐不下了。”
“给了那么多东西?!”于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都有啥啊!”
“自己过去看,我就看见了几坛子酒。”
林胜利有些无语:“拿了人家的东西,就得记人家的好,到时候喊你再来打东西,看你怎么办!”
“打呗!人情往来,不就是这样吗,你欠他的他欠你的,欠的多了,出事的时候,他们不也就会帮你顶一下!”
于顺不以为意地说着自己对这方面的理解,说完之后,突然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赵庆山,然后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嘿,你们还等什么,赶紧的啊!”
追风原本趴在门边打盹,见他往外跑,立马也跟着窜了出去,尾巴甩得飞快。
其他几条狗也纷纷起身。
“我去......”
等几个人一起到了卡车边上的时候,于顺人都愣住了。
他两只眼睛在车厢里面来回扫,嘴巴张了张,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这也太多了吧?!”
车厢里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上头堆得满满当当。
一眼看过去就是两箱子苏联铜壳子弹。
箱角已经拿草绳给固定住了。
然后在上面还放着一整套的新鞍具,还用油布包着大部分地方,一看就不是普通货,那皮子的颜色深得都有些发亮。
三坛子五味子酒并排放着,红布封口,麻绳捆得很紧。
还有那一大包晒干的蘑菇,两条风干的野鸡,还有一些血肠肉肠,也不知道是谁偷偷塞上去的。
除此之外,居然还有两小口袋榛子和松子。
“这帮人是真下血本了啊!”
于顺说着,已经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两箱子弹了:“这就是那五三年的苏联货?!”
“铜壳的?!”
“哥,这一箱子得有多少发啊?!”
“你先把手给我拿开,等上了车再研究。”赵庆山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
“不是,赵叔,你就不激动吗?!”
于顺回头看着赵庆山:“这可是铜壳子弹啊!”
“我激动也不像你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
“行了,少废话,先上车。”
林胜利看着围在车厢边上的几个人,笑着招呼了一声。
很快,几个人就都爬了上去。
四条狗也跟着跳进了车厢里。
于顺刚一坐稳,就把离自己最近的那坛子五味子酒给抱进了怀里,活像是怕谁给他抢了似的。
追风往他腿边一趴,鼻子在酒坛边上嗅了两下,又把脑袋埋回草堆里。
大山则是坐在另一边,伸手摸了摸那包蘑菇,表情明显有些高兴:“这个好,嫂子肯定会很喜欢的。”
“你还知道嫂子喜欢这个?”于顺有些好奇地看着大山。
“嫂子上次煮鸡汤的时候,不是还说,山货炖肉香吗?”大山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
赵庆山听着这话,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卡车这个时候也总算是发动了。
随着一阵引擎声响起,车身开始缓缓向着林场外面驶去。
谷场长和老侯,还有民兵队长他们几个,全都站在门口送。
于顺一只手抱着酒坛子,一只手冲外头挥:“谷场长!侯师傅!下次再遇到什么野兽袭击记得找我们!”
“你小子少咒两句吧!”
老侯在外头笑骂了一声。
遇到野兽袭击。
也就只有这家伙会把这个当好事来说。
谷场长则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也是好事,我们不需要再去担心,遇到这样的事情之后怎么处理了不是吗?”
车子越开越远。
林场的大门,烟囱,屋顶,还有那一排排灰扑扑的砖房,渐渐全都被甩在了后面。
等到彻底驶上林业公路,几个人这才将心思全部收回来,重新落到车厢里的这些东西上。
“哥,快让我看看那方子。”
于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凑了过来:“侯师傅是不是把那个野猪肉炖粉条的方子给你了?!”
“你小子倒是精!”
林胜利从兜里面将那张纸掏了出来,递了过去:“小心点,别弄坏了,我还没仔细看呢!”
“放心吧,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可要好好学学,可不舍得弄坏。”
于顺接过来一看,瞬间就乐了:“哎呦我去,写得这么详细?!”
“你看这儿,先焯水,再炒糖色,再下葱姜蒜......还写了几印锅放多少肉,多少粉条?!”
“这也太细了吧!”
“人家这才叫真本事。”赵庆山瞥了他一眼。
“那是,难怪做出来那么香。”
于顺看着这菜单,忍不住地啧啧称奇:“哥,等回去之后咱们得赶紧让老吴试试啊!”
“你小子脑子里面除了吃还有别的吗?!”
“有啊,当然有。”
于顺把那纸赶紧还给林胜利,紧接着又拍了拍自己怀里的酒坛子:“还有喝。”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于顺又伸手去拍了拍那两箱子弹,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说真的,哥,这次盘中林场可真够意思。”
“钱给得多,东西给得也足,关键是这两箱子弹,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
“废话!”
林胜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哈哈哈,咱们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发愁火力问题了!”
于顺哪怕知道几个人都知道,可却还是激动地说着:“尤其是进深山的时候,有这玩意在手里,我心都踏实不少。”
“还有这套鞍具。”
赵庆山伸手拍了拍旁边那油布包:“这个比子弹还难得。”
“等咱们以后真弄到马,或者要进更远的地方,这一套东西立马就能派上大用场。”
“大山,你别老摸蘑菇了,看看这个。”
大山闻言,把目光从那包冻蘑上挪开,看了一眼那套鞍具,又看了一眼那两箱子弹,点了点头:“都好,都好。”
“嘿,你这不废话吗?!”
于顺差点乐出声:“这些东西有哪个不好的?!”
“大山说的也没错。”林胜利接了一句:“确实都好。”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趟出门之前,谁能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车厢里面虽然还是那么颠,可几个人的心情,和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是去拼命的。
回去的时候,命拼完了,狼打完了,东西还拉了满满一车。
这感觉,简直就像是做梦似的。
“说真的,我现在还有点不敢信。”
于顺抱着酒坛子,靠在车厢板上,咧着嘴说道:“前几天我们出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这趟能不能活着回来。”
“结果你看看现在?!”
“钱拿了,子弹拿了,鞍具拿了,酒也拿了......”
“那要不你现在下车,再重新走一遍?!”
赵庆山被这家伙烦得不行了,直接出声打断。
“那可不行,这种好事哪有往回退的道理。”
于顺嘿嘿一笑,紧了紧怀里的酒坛子,如果不是这儿是实在不合适,怕不是他已经忍不住喝两杯了。
车子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回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于顺看着外面熟悉的场景,瞬间精神了起来:
“到了!到了!”
“马上就要回到公社了!”
赵庆山顺着车厢缝往外看了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总算回来了。”
林胜利没说话,可看着前头那越来越熟悉的景色,眼底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放松。
卡车拐过一个弯,熟悉的烟囱,熟悉的房子,熟悉的路口,全都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又往前开了一段,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林胜利家门口。
从车子上居高临下的看下去,院子里那口临时搭起来的大灶台还在。
黄泥已经彻底干透了,只是上头裂开了几道细缝。
周围的一切都还是离开时候的样子。
可越是这样,林胜利心里面那股子回来了的感觉,就越是一下子翻涌了上来。
卡车还没彻底停稳,听到了动静的沈慕华,就已经激动地从里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