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进屋吧。”
沈慕华一听这话，鼻子顿时更酸了，到底还是把东西接了过去：“饭都好了，就等你们了。”
很快，几个人走了进去，纷纷落了座。
桌上热气腾腾。
炖得发亮的猪肉端了上来。
旁边还有热汤，酸菜，刚蒸出来的饼子。
香味一阵一阵往上窜。
不远处还放着一个篦子，周围准备了不少肉，随时可以弄个烤肉。
可这会儿，谁的心思都不全在吃上？！
“家里虽然有酒，不过我觉得，咱们今天就还是算了吧，好好聊聊，明天一大早还要进山呢！”
林胜利给二人分别倒了一杯茶水：“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我从陈场长那里薅来的茶叶，听说就是从闽省弄过来的。”
“能喝得惯。”
魏技术员连忙点头：“酒什么时候都能喝，明天的正事耽误不得。”
说完这句，他终于看向沈慕华，神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我前段时间从南方回来才知道了你家的事情，经过多番打探，联系上了你母亲。”
“虽然因为身份的问题，不能聊太多，不过却也知道了一些基础信息。”
“这次我过来，除了普查，心里头也一直记着这个。”
“本来我还在想，怎么才能先找到你，没想到先碰上了胜利。”
“她......她现在怎么样？！”
沈慕华听到“母亲”两个字，背都绷直了：“人还好。”
“吃了不少苦。”
魏技术员点了点头：“可人是平安的，你父母哥嫂侄子目前都不错。”
“苦是苦了一点，但是没有什么危险。”
听着这话，沈慕华攥着筷子的手，一下子就抖了，眼泪啪嗒一下，直接砸在桌上：“真的？！”
“真的。”
魏技术员声音低了几分：“我不至于拿这种事骗你，他们现在在西北军马二场，那边有很多类似他们，有历史出身，海外关系，旧知识分子背景的下放干部科研人员和技术人员。”
“平日里就是正常饲养军马，也没有其他什么事情。”
“他们让我带的话也很简单，活下去，照顾好自己，别犯傻。”
“他们一直惦记着你。”
“然后还想要问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沈慕华听到这里，终于再也绷不住了，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可她脸上却是多了几分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这对于她来说，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家人并没有被打散。
依旧还是聚在一起。
饲养马匹，相比于其他工作，似乎也能好上一些.......最起码，消息能传出来。
看着她那表情，林胜利心里发酸，又忍不住替她高兴，不过他并没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热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魏技术员也没催。
等她缓了缓，这才继续往下说了一些京城那边的情况。
谁还在，谁变了，谁躲了，谁又在暗地里帮过一把......当然，其实这也是验证。
魏技术员和他们家本身就有大半个圈子是重合的。
之前在南方的时候，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看到那些安然无恙的，很难不去猜些什么。
有些名字，沈慕华自然记得，他们做过什么，一一都给说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几个家伙真觉得死无对证了，竟然将自己的落井下石给掩盖了起来忽悠魏技术员。
这一次，也算是暴露了。
一顿饭，吃得很慢。
可屋里头那股气，却越来越近。
越聊越熟，越说越透。
到了后头，连林胜利都听明白了不少以前没串起来的事。
也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明白，沈慕华心里到底压了多少东西。
而魏技术员这一趟过来，带来的又到底是什么分量。
等到外头彻底黑透。
窗户纸上只剩下一层朦朦胧胧的夜影时，饭菜基本上也见了底，话也终于说得差不多了。
魏技术员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把这些年憋着的一半东西，全都吐干净了。
“痛快......”
“今天这一趟，真值了。”
“早知道你在这儿，我前头几天就该想办法先过来。”
“你来了也没用。”
林胜利看了他一眼：“前几天我们还在山里。”
“也是。”
魏技术员一愣，随即自己先笑了。
这一下，屋里的气氛倒是松快了不少。
“这个你拿回去。”
沈慕华起身，把他带来的点心又包了回去一半：“明早进山还能垫一口。”
“我拿什么拿？！”
魏技术员立马不干了：“给你的就是你的。”
“那你总得留一点自己吃。”
“这些可是从京城带这些点心过来可不容易，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了，我回去之后有的是，你们又不愿意跟我回去！”
两个人这一来一回，居然还争上了。
“行了。”
最后还是林胜利开了口：“各退一步，这些点心咱们家留着，明天出发的时候，我多带一些咱们这边的点心”
“也算是吃一吃东北特色。”
这话一出，两个人才算消停。
魏技术员临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可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认真看了一眼沈慕华。
“你放心。”
“以后有消息，我第一时间想办法递给你。”
“只要我还在，就不会断。”
“好。”
沈慕华重重点头：“谢谢你。”
“谢什么。”
魏技术员摆了摆手：“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说完，他又看向林胜利：“明天早上，你可别在温柔乡里面沉迷着迟到了！”
“你别迟到就行。”
林胜利回了他一句：“我说几点就几点。”
直到说完这些，魏技术员才笑呵呵地从林胜利家里面离开。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可几个人也不在意。
屋里头，沈慕华站在门边，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眼眶依旧泛红，但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行了。”
“人走了。”
“赶紧回去吧，外面冷。”
听着林胜利的话，沈慕华扭头看了过来：“明天你们还要进山？”
沈慕华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那点松快劲儿，顿时又收了几分。
“对。”
林胜利抬手把门彻底掩紧，顺手拉着她回到炕边坐下：“不过你别瞎担心。”
“这回和前头不一样。”
“你刚从那边回来。”
沈慕华抿了抿嘴，眼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情绪又浮了上来：“还说可能有老虎，你让我怎么不担心？！”
“所以才换地方了。”
林胜利声音放缓了些：“我打算，明天直接带着他们往盘中林场那边走，直接换方向。”
“说实话，那边到处都是老落叶松林，再有就是一条冻河支流。”
“野生动物少得很。”
“地势也要比之前那片缓得多。”
“我都在想，魏技术员这最后几天，只能观察植物了。”
“而且这边雪层浅，路要好走得多，真要有点什么事，转身也容易出来。”
“盘中那边......”
沈慕华听得很认真，一开始还绷着，等听到“地势缓”“雪层浅”“转身也容易出来”的时候，眉头才一点一点松开：“我记得你很少去那边啊！”
“因为那边看不到什么大家伙，就之前下套子的时候过去弄了一些。”
“小动物比较多。”
“反正魏技术员他们也是动植物一把抓，犯不着非跟那片邪门地方较劲。”
“这样好。”
沈慕华点了点头：“你这回别逞强，真要再觉得不对劲，就立刻回来。”
“我什么时候拿这种事逞强过？”
林胜利笑着回了一句：“我还等着回来吃你做的饭呢！这一次不就是吗？”
说话间，林胜利已经凑了上去。
眼看这家伙都已经快要亲住自己了，沈慕华这才连忙挡了一下：“别闹，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也是正事。”
林胜利看着她，眼里带着笑：“这次最多两三天就能结束，等回来，年前应该就能消停一点了。”
“到时候家里这些东西，也该慢慢收拾收拾......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呢！”
另一边。
孙支书却还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
很快，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真的？！”
“明天一早就过来？！”
“好，好，我知道了，我们一定把人看死！”
放下电话之后，孙支书狠狠吐出一口气。
旁边守着的人赶紧问了一句：“支书，上头怎么说？！”
“林业公安明天早上到。”
孙支书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实打实的松快：“那三个悍匪，明天一早就接走。”
“后头怎么审，怎么挖，都是他们的事了。”
“还有，上头听说是胜利他们在山里把人按住的，准备给一笔奖金。”
“多少？！”
旁边那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具体还没定死。”
孙支书哼了一声：“可肯定少不了，毕竟这是悍匪，流窜了四个省份，手上头还带命案。”
“谁抓住，谁立功。”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乐了：“这臭小子......进一趟山，先是帮着考察组开路，后头又给公社捆回来三个悍匪，真是不让人省心。”
“可也真争气！！！”
屋里几个人一听，也全都跟着笑了起来。
时间匆匆。
转眼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四点。
沈慕华还蜷曲在林胜利的怀中，沉沉地睡着。
昨天发生的事情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再加上好几天不见，难免疯狂了一些。
这会儿还睡得很沉。
林胜利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然后把准备好的干粮什么的，统统装了起来，出门喂狗，然后出发。
这几天虽然每天都在山里面，但却并不算是狩猎活动。
加上期间也弄了一些小的猎物给狗子们补充补充，这几个家伙现在状态倒也很是不错。
这几个家伙现在状态倒也很是不错。
尤其是追风这家伙。
刚一出门，鼻子就已经贴着地面压了下去，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也不乱甩了，明显一副要进活儿的样子。
“老实点。”
林胜利伸手在它们脑袋上各拍了一下：“今天不是让你们疯跑的。”
两条狗像是听懂了一样，低低哼了两声，倒还真没乱窜。
很快。
林胜利便带着狗子，踩着还没亮透的夜色，赶到了公社大院。
这个时候，院里头已经有人了。
赵庆山蹲在墙根底下哈着手，于顺也是在原地跺脚，冻得龇牙咧嘴。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老孙出来的倒是早了。
此刻站得笔直，跟钉在雪里似的，看着远处，见到他过来后，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
赵庆山一看见林胜利，顿时站了起来。
简单打了招呼后又等了一下，其他几个人也就都过来了。
“人也齐了。”
林胜利扫了众人一眼，也没废话：“那就走吧！”
一行人很快就在林胜利的带领下，出了公社。
凌晨四点，天色还完全黑着。
这会儿可以说是，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风就像刀子似=的，感觉气都能被凝固成冰渣子。
刚走出去没多远，几个人的帽檐、眉毛、睫毛上，就全挂上了一层白霜。
呼出来的气，更是一团接着一团，刚从嘴边冒出去，转眼就糊在脸前头，看得人眼睛都发涩。
“我大概说一下咱们这一次行动的路线吧。”
一边走着，林胜利一边对着几个人说了起来：“今天第一天，咱们直接沿着冻河支流，往东北压。”
“顺利的话，傍晚之前，咱们就能到老落叶松林那边，到时候找个边缘地方，扎营就行。”
“明天进林子深处采样，看完之后，从另一条山谷往回绕。”
“如果中间没出岔子，后天下午，我们理论上就能抵达盘中林场。”
“正好修整修整。”
“这样的话，基本上就能将盘古公社到盘中林场这一段给了解诶清楚。”
“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
赵庆山第一个点头，他仅仅只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林胜利的用意。
这一条线路好啊！
人走得多。
平稳。
很少有大型动物会出现。
虽然相比于之前可能收获差那么一点，可胜在安全。
想来，即便是真的有那老虎，也不会出现在这一区域里面的。
“老大，你说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就完事，我现在冻得连脑子都快没了。”于顺笑呵呵地来了一句。
此话一出，小张差点没绷住：“你还有脑子呢？！”
“你滚。”
于顺瞪了他一眼：“待会儿你掉冰窟窿里，别喊我拉你，这条路线上面的冰窟窿可不少，每年提醒，每年都有人冻死在里头。”
“我今天肯定不乱跑了。”
小张脸色顿时一黑，之前那一脚踩空的事，对他来说显然还没过去：“我就跟着胜利哥走。”
“你最好是。”
林胜利丢下这句话，看着不远处的魏技术员：“魏技术员，你觉得我这路线怎么样？我这条路线大概率不会遇到什么中大型的野生动物，但是小型野生动物特别多。”
“然后植被什么的，和前几天我们去的地方也有一定的区别......”
“你决定就好。”魏技术员笑着说道：“我相信你的判断。”
“咱们这一趟的收获，其实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看，能不能锦上添花。”
几个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河谷区域。
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气更加寒冷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这会儿的河谷里，居然泛着丝丝白色迷雾。
整条冻河上方，像是压了一层漂不散的白棉絮，沉沉地浮着。
五米外就开始发虚。
十米外，连人影都快瞧不清了。
“妈的......”
于顺走着走着，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这鬼地方今天什么情况？！怎么会这么大雾啊！”
“你少说话。”
赵庆山走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把气留着，踩稳脚下。”
正如林胜利之前说的，脚下这条冻河，看着结实，实际上到处都是坑。
厚雪把很多东西全给盖住了。
有的地方冰层厚，有的地方底下却藏着清沟，还有一些地方，看着平平整整，实则是薄冰暗洞。
一脚下去，要是冰壳先碎，那腿肯定就跟着就陷进去了。
真要踩实了，半条腿都得扎进冰水里。
这个天气，一旦进了水，别说继续赶路，整条腿都得当场冻木。
所以这一路上，所有人都老实得厉害。
尤其是小张。
连相机都不敢乱晃了，死死抱在怀里，盯着林胜利脚印，一步一步跟着踩。
“胜利哥......”
小张缩着脖子，小声问了一句：“你真能看出来哪块地方不能踩？！”
“差不多。”
林胜利头也没回：“雪面冰纹，还有雾气从哪往上冒，都可以判断。”
“再说了，看看边上的草棍和灌木，是不是被水汽打湿过，也能瞧出点门道。”
“我滴个乖乖......”
小张听得头皮都麻了：“那我还是闭嘴跟着你吧。”
“你早该这样。”
于顺在后头接了一句：“你那两条腿，能不自己长主意最好。”
正说着。
前头踏雪忽然往右一偏。
鼻子对着河边一处乱石滩猛地嗅了起来。
追风也跟着过去了。
两个家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吠声。
“回来！”
林胜利立马喝了一声。
两条狗动作一顿。
可眼神却还死死盯着那边。
魏技术员也被这一动静勾起了精神，连忙往那边看：“那边有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