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把最难的项目给他,把最急的方案给他,把别人做不完的烂摊子给他。
他做了。
做好了。
然后主管拿着他的方案去汇报,去领奖,去升职。
同事在背后议论他——“那个范鹤霄啊,就是一条狗,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真没出息。”
他听到了。
他没有反驳。
没有时间反驳,也没有力气反驳。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凌晨两点。
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日光灯管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他快点。
他保存了最后一个文件,关掉电脑,站起来。
然后,他倒下了。
倒在了工位上,头枕着键盘,脸贴在屏幕上。
屏幕上还亮着他刚做完的方案,标题是“XX项目年度总结报告”。
没有人发现。
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发现了他。
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范鹤霄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的自己满脸沉默。
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
他本以为这些东西能忘却。
可是没想到,这些事情仍然在自己最深处埋着。
这些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事情。
还未等范鹤霄反应过来。
周遭的景色再度迅速飞逝变化。
流光溢彩,那一道道绚烂的光芒让范鹤霄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其他。
他走过了鬼门关。
灰白色的门楼,两侧站着一排排面无表情的鬼差。
他走过黄泉路,路上全是和他一样的亡魂,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他来到了报到处,坐在一张桌子后面,一个鬼差翻看了他的生平,盖了一个章。
“生前没有作恶多端,分配为普通鬼民。攒够一百功德点,便可投胎。”
他被分到了一间廉租房,和十几个鬼民挤在一起。
他开始了在地府的生活——搬砖,扛袋子,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几个时辰。
工头骂他,领班打他,那些有差事在身的鬼差路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攒够了功德。
报考了地府的公职人员考试。
第一次,没考上。第二次,没考上。第三次——差一点。
他又考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考。
那些鬼民笑他,说他疯了,说公职人员考试是给有背景的人准备的,他一个普通鬼民考什么。他不听。
他白天做工,晚上背书,把地府的律法、鬼怪的种类、勾魂的流程、修炼的基础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书页都烂了,翻到书脊断裂,翻到字迹模糊。
第十一次。
他考上了。
南城地府丙子区九品鬼差。
他去报道的那天,阳光很好——地府的阳光没有温度,但很亮。
他穿着崭新的鬼差袍,腰间挂着勾魂链和拘魂袋,站在丙子区城隍政务大厅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他想哭,但忍住了。
他的第一个月,一个游魂都没抓到。
不是不努力——是抢不过。
甲子区的鬼差手伸得太长了,他蹲了三天三夜的游魂,人家一个勾魂链就抢走了。
乙子区的鬼差人多势众,他刚找到线索,人家已经收网了。
他被上司训了。
“范鹤霄!你的业绩呢?自己看看,倒数第一!”
他低头,看着那张绩效考核表。
可怜的业绩让他都有不忍直视。
画面继续旋转。
他看到自己抓到第一个游魂时,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游魂。
那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睛浑浊。她没有害过人,只是在阳间徘徊,想看看自己的孙子最后一眼。
他把她装进了拘魂袋,带回了地府。
交差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她会去投胎吗?”
曹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
不是所有的鬼怪都会去投胎。
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的“优质”鬼怪,会被送入轮回。
剩下的那些——无论活着的、死的、完整的、残缺的,都会被送去炼丹、炼器、抽魂炼魄。它们的魂力会被抽取,成为地府运转的养料。
用鬼怪炼制的丹药和法器。
效果可是普通的数倍。
抓鬼不是超度。
是猎杀。
他看着那些记忆。
看着自己从最初的抗拒,到慢慢的麻木,到最后的习以为常。
他告诉自己——这是规矩。
地府的规矩。
我只是一个鬼差,我能做什么?
他做不了什么。
所以他把头低下去,把那些念头埋进心里最深处,不去想,不去看,不去感受。
然后,他看到了曹政的脸。
“范鹤霄!你的业绩呢?倒数第一!你要是不想干就趁早滚蛋!”
那是一个月前。
他站在丙子区城隍政务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绩效考核表,指节泛白。
连续十二个月倒数。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没有老式小区,没有十字路口,没有孤儿院,没有大学,没有公司,没有地府。
只有一片荒芜。
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什么都没有的荒芜。
他站在荒芜的正中央。
“你,很不错,不管是人是鬼,经历最后的走马灯之后,情绪都会或多或少的发生变化,他们会惊恐,会疯狂...很少会遇见,像你这样平静的还真的没有。”一个玩味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嚯——
一道紫黑色的火焰猛然浮现。
待火焰消失后,一朵紫黑色的火莲静静漂浮着。
不大,巴掌大小,缓缓旋转。
花瓣上的纹路在微微发光,像呼吸。
它没有释放任何威压,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范鹤霄看着那朵火莲。
他的心跳很稳。
不是不触动——是触动了,但那些情绪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又平了。
没有掀起他预想中的那种巨浪。
他想起转轮殿。
那一千世轮回。
他在那些轮回里活过,死过,再活,再死。
他当过被人欺辱的鬼差,当过战死沙场的炮灰,当过被人嘲笑的废物,当过被困在虚假幸福里的丈夫,当过无力拯救同伴的失败者,当过被当成工具的囚徒。
一千世。
每一世都是一把锤子,砸在他身上。一千把锤子砸下来,他的骨头碎了又长,长了又碎,最后长出来的,是比原来更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