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轮殿的轮回,给他奠定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没有那一千世,他可能真的会陷进去。
他本以为这些曾经的记忆会深埋,再也不回看到。
他畏惧这些。
可今日重新看到之后,发现也并没有什么,原来这些选择遗忘的记忆,一直刻在他的骨头里,从来没有消失过。
但面对之后,有的只是坦然。
而不是慌张。
“九幽冥火,”范鹤霄开口了,声音不大,在荒芜中回荡,“果然名不虚传。天下第一缕阴火,竟然能有类似地府的轮回神威。”
火莲缓缓转了一圈。
花瓣上的纹路亮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人,醒来后发现有人叫出了她的名字。
“认识。”范鹤霄说。“在书里见过。”
“书?”火莲的声音微微上扬,“什么书?”
“九幽诀。”
荒芜安静了一瞬。
然后,火莲笑了。
“九幽诀……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它缓缓下落,降到与范鹤霄视线平齐的高度。
花瓣上的纹路亮起又暗下,像在打量他。
“你修炼了九幽诀。”
“是。”
火莲沉默了片刻。然后,它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不想改变吗?”
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
灰蒙蒙的荒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新的画面从虚空中长出来——街道,红绿灯,斑马线,还有那辆停在不远处的货车。
范鹤霄站在路边,看着四岁的自己牵着父母的手,站在十字路口。
货车从左侧冲过来。
这一次,父亲的反应比记忆中更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一只手把范鹤霄从地上捞起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抓住妻子的手腕,猛地朝路边冲去。
三步。
只用了三步。
货车的车头擦着父亲的衣角过去,撞在了人行道的护栏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母亲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父亲把范鹤霄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喘了好一阵,然后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撞烂了的货车,骂道:“疯了吧这是!开这么快!”
四岁的范鹤霄坐在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父母都好好的,咧开嘴笑了。
范鹤霄看着这一幕。
心里有一个角落,轻轻地松了一下。
然后,画面一转。
表姨家的客厅。
擀面杖高高举起,朝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孩子抽去。
表姨的脚踩在了一块肥皂上——不知道是谁把肥皂丢在了那里,也许是大意,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的脚往前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后仰去。
后脑勺撞在了墙角那颗凸出来的钉子上。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叫一声。
画面再转。
大学,宾馆门口。
那对男女刚从旋转门走出来,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从侧方冲过来,车速不快,但角度刁钻。车头撞在男人的腰上,男人飞出去,摔在花坛里,捂着腰惨叫。
女人被带的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裙子撕开了一道口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范鹤霄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画面继续转。
他看到了更多的“如果”。
每一次屈辱,每一次不公,每一次被践踏、被嘲笑、被伤害——那些记忆深处的伤疤,被一条条翻出来,然后在某一个关键节点被改写。
施暴者得到了报应,受害者得到了救赎,委屈被抚平,遗憾被弥补。
每一个画面都在对他说——
你本可以不这样的。
你可以拥有另一种人生。
幸福的,完整的,没有那么多伤疤的。
你只需要——
点一下头。
范鹤霄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面前旋转。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够了。”
画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裂成两半。
碎片在空中飞舞,然后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在灰蒙蒙的荒芜中。
周围的景色恢复了——什么都没有的、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荒芜。
但那些“范鹤霄”没有消失。
他们从虚无中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
有孩童时期的,圆脸大眼睛,穿着印有小熊图案的睡衣,脚上套着大了好几号的蓝色塑料拖鞋。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成年后的自己,眼睛里满是茫然。
有少年时期的,瘦削,沉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佝偻,像随时准备缩进壳里。
他的眼神很空,像一口枯井。
有大学时期的,穿着旧T恤,背着旧书包,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是开心,是习惯性的假笑。
有刚成为鬼民时期的,穿着地府最廉价的灰色工装,手掌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
他的眼神浑浊,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光,也看不到底。
有刚成为鬼差时期的,穿着崭新的鬼差袍,腰间挂着勾魂链和拘魂袋,站在所有范鹤霄的最后面。
他的眼神里有光——很弱,像风中残烛,但它还在。
他们围成了一个圆。
把范鹤霄围在正中央。
没有恶意。
没有攻击性。
只是围着他,看着他。
像一面面镜子,从不同的角度,映照出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
“你不想改变这一切吗?”
火莲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不是在问,是在邀请。
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人,朝你伸出手。
“你来到这里已经实属不易。但是从源头改变,不是更好吗?”
它顿了顿。
“你想让父母活着。你想让那个孩子少受一点苦。你想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你想让那些抢你功劳、踩着你往上爬的人,跪在你面前。你想——”
“够了。”
范鹤霄打断了它。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稳到那些围着他的“范鹤霄”同时安静了下来,稳到火莲花瓣上的纹路都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