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扭头,张诚一愣,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短袖,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裤子是深蓝色的,膝盖处有明显的褶皱,脚上蹬着一双旧运动鞋,鞋帮子泛着黄,一看就是刷了无数遍的。
是阿和。
这小子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手里什么也没拿,就一个人站在门口,手指不停地在裤缝上抠着,指节泛白,眼神四处张望,带着一种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的局促。
张诚赶紧站起来,脸上露出笑,朝门口招手:“阿和!来了?快进来坐!”
阿和听见招呼,身子明显绷了一下,迈步往里走,步子又轻又慢。他走到茶台边,看了看张诚,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潘伟和包经理,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张老板。”
然后就站在那儿,没敢坐。
他可看得真真切切,门口那几个工人一趟一趟往院子里搬的,全是整箱整箱的好酒。
五粮液,茅台,中华烟,哪个不是硬通货?再看坐着的这几个人,穿着体面,气定神闲,面前摆着紫砂壶,茶杯都是白瓷的,跟他在用的搪瓷缸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阿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洗得发白的短袖,膝盖发皱的裤子,鞋帮子都泛黄了,哪好意思往那椅子上坐?
张诚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自在,站起身绕过茶台,伸手拉住阿和的胳膊,语气不容商量:“站着干嘛?坐,坐下说。”
他不由分说地把阿和按在椅子上,转身朝潘伟说了一句:“伟哥,这是我想招的船工,阿和。上次海钓认识的,干活实在。”
又转头看向阿和,指着潘伟:“这是潘伟,你就跟我一样,叫伟哥就行。”
阿和赶紧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不大:“伟哥好。”
潘伟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坐,别客气。”
张诚又指了指旁边的包经理:“这是包经理,来给我送点货的。”
阿和又朝包经理点了点头:“包经理好。”
包经理笑着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阿和身上扫了一圈,但没多说什么。
阿和这才重新坐下,屁股只沾了椅子边儿,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子的布料。
潘伟拿起一个空杯子,拎起茶壶倒了杯热茶,推到阿和面前:“喝茶。”
阿和赶紧双手捧起杯子,指节都攥白了,低声说了句“谢谢伟哥”,端起来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动作轻得像怕杯子会碎。
张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阿和,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阿和,你现在出海稳定吗?”
阿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现在不太稳定了,要不我也不能想着换工作。”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老板赏饭吃,我不能对不起人家不是?可是现在水手多,有的时候需要排班,出海一天一百块,不出海就没钱。我这三个孩子,实在是困难,我才......”
阿和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可三个孩子要吃饭,要上学,家里揭不开锅。他怕张诚觉得他是个二五仔,这边还没辞工就跑来问下家,传出去不好听。
张诚听完,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又笃定:“这都什么时代了,不是过去给地主干活的时候,主家赏饭吃了。你有困难,想换个活法,天经地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阿和的眼睛:“阿和,我想叫你跟着我,主要是看你老实。上次在船上我观察过你,话不多,但眼里有活,该做的从来不偷懒。”
阿和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诚继续说,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咱先说好了,海钓船和我们这种捕捞船可不一样。捕捞船累,出海一趟拉网、分拣、装箱,一刻都闲不下来。你可想清楚了。”
阿和赶紧接话,声音都拔高了一些,带着急切:“我不怕累!张老板,我什么苦都能吃,只要能有稳定收入,干啥都行!”
张诚笑了笑,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别激动:“行,那我说说待遇。基本工资呢,和另一个船工一样,一个月一千块。另外拿百分之三的海货提成。我也不瞒你,之前的船工跟着久了,拿百分之五。你先跟着干,以后慢慢来。”
阿和听完,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张老板,我就要工资就行,一千块不少了!哪还能要提成?”
他这话是真心的。他现在出海一天一百块,不出海就没钱,原先水手少,一个月还能勉强一千五,现在一个月到头能挣一千块就烧高香了。张诚开口就是一千块底薪,这已经是铁饭碗了,他哪还敢奢望别的?
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潘伟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放下茶杯,拍了一下桌子,看着阿和说:“兄弟,阿诚的船的提成你可别不要,后悔都来不及。”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他出海一趟就是好几万,多的时候十好几万,货都是我帮忙卖的。百分之三你算算是多少?你不要提成,肠子都能悔青了。”
这话一出来,别说阿和愣了,旁边一直安静喝茶的包经理都愣住了。
包经理手里端着茶杯,动作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看了看潘伟,又看了看张诚,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一趟好几万?多的时候十好几万?
他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张诚刚才在他那儿买酒,将近三十万的单子,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当时心里还犯嘀咕,这位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出手这么阔绰。现在听潘伟这么一说,他总算明白了。
好嘛,合着人家没跟他说瞎话,真是渔民。
只不过这个渔民,一趟出海顶别人干一年的。
包经理把茶杯放下,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心里暗暗庆幸,幸亏今天亲自跑了一趟,没让手下人糊弄。这种客户,得罪不起,也怠慢不得。
张诚被潘伟这一通吹捧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的笑意。他放下杯子,看着阿和,语气认真起来:
“阿和,现在不光是老板挑员工了,员工也要选老板的。我这个人,没什么架子,跟我干的都是兄弟。以后你也别叫张老板,就叫我阿诚,或者阿诚哥,都行。”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阿和:“你要觉得我给的待遇还可以,就可以辞职了。早点过来,早点熟悉船上的人,大船下水了,咱们就要开干了。”
阿和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茶杯,指节攥得泛白。他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淡黄色的茶汤,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诚,眼神里有犹豫,有纠结,但更多的是坦诚。
“阿诚哥,我不是不想跟你干。”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现在禁海你也出不了海,我再干一段时间再辞职,你看行吗?我实在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三个孩子要上学,家里等着米下锅,他不敢断了自己的收入。哪怕只是多干一天,多挣一百块钱,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一天。
张诚看着他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转头看向潘伟。
“伟哥,给我拿六千块钱。”
潘伟二话没说,连问都没问一句,放下手里的茶杯,转身就往楼上走。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噔噔噔的声响在安静的收购站里格外清晰。
张诚收回目光,看着阿和,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这是你现在开始到今年年底的工资。提成另算,一趟一结。”
阿和愣住了。
他看着张诚,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张诚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发飘:“阿诚哥,这......这怎么行?哪有还没干活就拿工资的道理?”
他连连摆手,手都在抖:“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我等干了活再拿钱,您别这样......”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潘伟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沓崭新的现金,走到茶台边,往桌上一放,也没多说什么,退后两步靠在柜台上,点了根烟。
张诚拿起那沓钱,数都没数,直接放到阿和面前。钞票是崭新的,在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微微翘起,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你先拿着用,家里安顿好。”张诚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容商量,“过些日子大船下水了,叫你,你可要随叫随到。”
阿和看着面前那沓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低下头,盯着那沓钱看了好几秒,猛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抬起头,看着张诚,声音沙哑:
“阿诚哥,您放心。您叫我,我随叫随到,绝不含糊。”
张诚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潘伟靠在柜台上,夹着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地打趣道:“阿和,你可记住了。阿诚的船,可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
阿和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沓钱小心地拿起来,放进贴身的内兜里,按了按,又按了按,生怕掉了。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局促和不安,而是一种踏实。
包经理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心里暗自感慨。
这个张诚,年纪不大,做事却老练得很。对人真诚,不画大饼,该给的待遇一分不少,还提前预支工资解决人家的后顾之忧。这种人,跟着他干的人,能不死心塌地?
这哪是招工,这是养死士呢啊!
包经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里暗暗决定,以后张诚这边的事,他得亲自盯着,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张诚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五点了。他转头看向阿和:“晚上别走了,一起吃个饭。潘叔和我爹都要过来,正好认识认识。”
阿和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又看了看张诚,张了张嘴:“阿诚哥,我这......”
“这什么这?”张诚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吃顿饭还推辞?”
阿和看着张诚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哎,那我就不客气了。”
潘伟从柜台上直起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拍了拍手:“我去饭店订个包厢。你们先聊着。”
说完,他拿起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往外走。
张诚转头看向包经理:“包老哥,晚上你也别走了,一起喝两杯。”
包经理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张总,下次,下次一定。今天还有事,我得赶回县里,晚上还有个饭局,推不掉。”
他也不全是客套。今天收了这么多货,回去还得记账、安排后续的调货,确实忙。而且张诚这边明显是家宴,他一个外人掺和进去不合适。
张诚也不强留,站起身伸出手:“行,那包老哥,改天专门请你。”
包经理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张总,客气了。应该是我请你,货的事您放心,我那边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麻烦包老哥了。”
“不麻烦不麻烦。”包经理松开手,又跟潘伟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出收购站。
张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车驶出巷口,才转身走回来。
阿和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茶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张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阿和,家里孩子多大了?”
阿和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大的上小学了,小的还在上幼儿园。”
“那压力不小。”张诚点了点头。
阿和叹了口气,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是啊,光学费一年就不少,再加上吃喝穿用,每个月都是紧巴巴的。我媳妇在家带孩子,也没法出去打工,全靠我一个人。”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以后就好了,跟着我干,虽然累点,但收入稳定。”
阿和用力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阿诚哥,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潘伟打完电话走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订好了,海味楼,最大的包厢。我爹和张叔那边我都通知了,他们一会儿就到。”
他又看了阿和一眼,笑着说:“阿和,今晚可得喝两杯,别推辞。”
阿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伟哥,我酒量不行,怕喝多了出丑。”
“出什么丑?”潘伟一摆手,“都是自己人,喝多了倒头就睡,没人笑话你。”
几个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了不少。阿和也渐渐放开了,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局促,偶尔还能插一两句话。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