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餐店老板站在门帘后面,腿肚子抽筋似的抖着。靠窗那几桌坐得整整齐齐,大虎翘着二郎腿坐在最中间,手里夹着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猫盯着一只已经被摁住的老鼠。
快餐店老板硬着头皮从门帘后面走出来,走到大虎桌前,干笑了一声:"大哥,您这是......"
大虎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兄弟,刚才你没听见我们还没吃饭?我们来你这吃饭不欢迎?"
快餐店老板一愣,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大哥,您这也不点单......"
大虎一挥手,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们考虑考虑不行吗?菜单还没看完呢,你催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进来一个穿着工装的工人,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码头干活的,手里还攥着几块钱零钱,一进门看见靠窗坐着的那帮人,脚步立刻顿住了,目光在大虎那帮人身上扫了一圈,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外走。
快餐店老板急了,赶紧追过去,一把拉住那工人的胳膊:"老哥!别走啊!你吃什么?"
那个工人被拽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里面那帮人,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你这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我吃什么?"
快餐店老板张了张嘴,看着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无奈,又变成了憋屈,最后他转过身,走回大虎那桌,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哥,你看......你们也不点单,我这来个人也没地方坐......"
大虎把烟灰弹在地上,抬眼看了他一眼:"我们不是客人?"
快餐店老板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大虎那副"我就坐着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那几桌同样姿势的壮汉,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大哥,那你们先考虑着......"
说完,转身走回后厨。
他媳妇正蹲在灶台边择韭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手里的韭菜顿了一下:"咋了?前面咋回事?"
快餐店老板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捂着脸,沉默了好半天,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昨天去加工厂闹事,到今天带人堵门,再到张诚给了三万块,最后到大虎带着人坐进店里......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媳妇听完,手里的韭菜"啪"地扔在案板上,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她走到墙角,抄起那根擀面杖,对着自己男人后背就是一下。
"啪!"
"哎哟!你干嘛!"快餐店老板被打得往前一窜,捂着后背扭头看她。
"人家给你钱你也敢收?!"他媳妇气的声音都在抖,擀面杖指着他的鼻子,"你也不想想,人家那么多人把你围起来,还给你钱,那是怕你吗?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敢收人家的钱?你长没长脑子?!"
快餐店老板被骂得一句话都不敢说,缩在椅子上,后背还火辣辣地疼。他看着媳妇那张气红了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憋出一句:"那......那怎么办?"
他媳妇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扔,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你干嘛?"快餐店老板站起来,拉住她的胳膊。
"报警!"他媳妇甩开他的手,已经开始按键了,"让派出所的人来解决!"
"别!"快餐店老板急了,赶紧去抢手机,"你先别打!万一......"
"万一什么?"他媳妇瞪着他,声音又拔高了几度,"人家都在门口堵着了,你还想着万一?你怕什么?"
快餐店老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拦住。他媳妇已经拨通了派出所的号码,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走过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指着自己男人的鼻子说:"等着。"
快餐店老板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不到十分钟,门口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年轻些,看着二十七八岁,后面的那个年纪大点,四十出头。
快餐店老板媳妇赶紧迎上去,指着靠窗那几桌,声音又快又急:"警察同志,就是他们!他们在我们店里坐着不走,也不点单,影响我们做生意!"
走在前面的年轻警察皱了皱眉,走到大虎面前,站定,看了看他那副翘着二郎腿叼着烟的架势,又扫了一眼旁边那几桌同样姿势的人,语气公事公办:"你们怎么回事?"
大虎把烟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掐灭,抬眼看了警察一眼,咧嘴一笑,语气不紧不慢:"警察同志,我们是来吃饭的。这不是看着菜单上菜太多,考虑考虑吃什么嘛。我们这还没考虑好呢,老板就把警察叫来了。这年头考虑考虑都不行了?"
年轻警察被他这话怼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看了看大虎,又看了看快餐店老板那副又急又怕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点了什么?"
"还没点呢,这不是在考虑嘛。"大虎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警察同志,我们这还没犯法吧?坐在这儿不犯法吧?"
年轻警察被噎得说不出话,回头看了一眼年长的同事。年长的警察皱了皱眉,走上前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是谁我清楚,不是第一次了。前面加工厂那边的事,我们也听说了。"
大虎脸上的笑容没变,摊了摊手:"警察同志,您说的什么加工厂?我不认识什么加工厂,我们几个是市里一家正规房地产公司的,正在你们镇上搞项目开发。我们有正规手续,都是合法经营的。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给我们领导打电话。"
年长警察的脸色变了一下。市里搞房地产的,还是开镇上开发费,那可不是能随便招惹的主儿。
他看了看大虎,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壮汉,语气放缓了几分:"那你们在这儿坐着,确实影响人家正常经营了。要是真吃饭就点菜,不吃饭就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大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快餐店老板,慢悠悠地开口:"警察同志,这老板刚才还敲诈勒索我们工程队的老板,要了三万块钱的赔偿。我们老板怕麻烦,不想惹事,就给了。结果刚给了钱,他转头就把警察叫来了。哎,这年头老实人真没法过了。"
这话一出来,快餐店老板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媳妇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手指攥着围裙边,指节泛白。
年长警察看了看快餐店老板那副表情,又看了看大虎那副悠哉游哉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沉默了几秒,转过身,对快餐店老板说:"人家说的是不是事实?你收了人家三万?"
快餐店老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现在说没拿那纯扯淡,只能干咽了一口唾沫。
年长警察看了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明白了,转头对大虎说:"要是收了,那就不对。你们没点菜确实不对,但做生意要先讲理。你这边的情况我清楚了,我会让所里处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但是你们这么多人在这儿坐着,确实影响人家做生意。这样,你们先离开,有什么事走正规渠道处理。"
大虎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
年轻警察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年长警察拦了他一下,掏出手机走到门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李所长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什么事?"
年长警察压低声音,把情况简要说了说,包括加工厂的纠纷、快餐店老板收三万、以及这帮人在店里坐着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所长问了一句:"你说那个加工厂的老板姓什么?"
年长警察想了想:"姓张,叫张诚。"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李所长的声音传来,明显比刚才沉了几分:"你先把他们稳住,我问个电话。"
挂了电话,年长警察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帮人,心里有些犯愁。
镇上搞房地产的可不是小事,尤其是市里来的,背后指不定有什么背景。他一个小派出所的,夹在中间哪边都得罪不起。
收购站里,张诚正坐在茶台边喝茶。
潘国梁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刮着茶叶沫子,潘伟翘着二郎腿靠在柜台上看手机。叶总坐在张诚旁边,手里端着茶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潘国梁聊着镇上最近的事。
四个人有说有笑,茶香袅袅。
潘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侧头看了一眼张诚,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虎那边怎么样了?不会真让警察带走吧?"
张诚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很:"带走又怎么了?他犯了什么法?没点菜犯法?"
潘伟被他噎了一下,哼了一声,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张诚放在茶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勾起。来电显示:李所长。
他接起电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唠家常:"李所长,您怎么还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所长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语气,有点为难,又有点试探:"阿诚,你说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你的人,在你旁边开快餐店的那个小老板店里闹事,人家都报警了,你不知道吗?"
张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李所长,别闹,我和人家可没闹事。快餐店老板厉害得很,刚从我这要走三万块赔偿。我都按了变压器了,影响不了他营业了,他怎么还污蔑我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又说了两句。。
张诚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哦,你说大虎啊?大虎不是我的人,人家是市里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是来咱们镇上搞开发的,我和他就是偶然间认识,可说不上一句话。再说了,他要是真在人家店里吃顿饭,也不犯法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李所长显然没想到是这么回事。他原本以为张诚是仗着自己生意做大了,不把法律放在眼里了,想先礼后兵,以他的了解,张诚应该不是那种人。
结果呢?人家根本就不是他的人。
还有他那手下,没问清楚怎么回事就给他打电话,他这电话打过去不是兴师问罪,是自找没趣。
李所长干咳了一声,语气明显比刚才软了几分:"那个......阿诚啊,我也是接到下面人汇报,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既然不是你的问题,那就没事了。"
张诚笑了笑,语气依然客气:"李所长,您说得对。那您看,我这边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
"行,你先忙。"
挂了电话,李所长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恼火,又拿起手机,翻到刚才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一通,他直接开口,声音又沉又冷:"你们事实都没搞清楚就给我打电话?人家也没动手也没闹事,坐在店里考虑吃什么还不行?赶紧走完手续回来!没事少给我添乱!"
说完,"啪"地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骂骂咧咧地嘀咕了几句。
年长警察站在快餐店门口,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愣了好几秒,收了手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店里。
他走到大虎面前,语气平静:"你们考虑好了没有?考虑好了就点菜,没考虑好就先回去。"
大虎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警察同志,我们都考虑好了,这家店没什么想吃的,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一会再说。走了。"
他一挥手,那几桌的人齐刷刷站起来,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走得整整齐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转眼就消失在了门口。
快餐店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帮人走了,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表情依然紧绷着。他媳妇走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那三万块钱呢…"
大虎走了,警察也走了。但他的心里那阵慌乱却更加厉害了。
快餐店的灯还亮着,后厨的锅里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但没人去看。前厅靠窗那几把椅子,刚刚还坐着一帮大汉,现在全空了,空气里还残留着烟草味。
他把那三沓钱放在柜台上,盯着看了好半天,嘴里反复琢磨着大虎临走时那句话。
"一会再说。"
那是信号,意味着这帮人,警察走了还会回来……
这三万块现在就算是想还回去也没可能,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人家加工厂老板干嘛还给他?
这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