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心里猛地一沉。
他送给王海波和陆正阳的报告,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她手里?是王海波表功心切,还是陆正阳另有深意?
无数个念头在周晨脑中闪过,但他嘴上却只是平静地应道:“苏市长,是那份关于卧龙示范区启动阶段几个瓶颈问题的紧急报告么?”
“对,报告写得不错。”苏清影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尤其是最后附上的那份‘对上市政府工作汇报提纲草案’,更是点睛之笔。”
周晨的心又是一紧。
那份草案是他这整份报告里最核心的“武器”,也是他逼着县里各部门配合的杀手锏。
他相信王海波和陆正阳都看懂了,但没想到苏清影会如此直接地点破。
“那份草案只是一个初步设想,不成熟。”周晨谨慎地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不,很成熟。成熟到可以让王海波和陆正阳晚上睡不着觉。你这是在告诉他们,如果县里不解决问题,你就准备把问题直接捅到市里,让他们在市领导面前丢脸。”苏清影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周晨所有的盘算。
周晨沉默了。
在苏清影面前,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就像一个被看穿了所有底牌的赌徒。
“苏市长……”他想解释点什么。
“但是,”苏清影打断了他,“你有没有想过这份草案如果真的递上去,会是什么后果?”
周晨愣住了。
“后果就是,王海波和陆正阳,包括青云县所有相关部门的领导,都会被你架在火上烤。他们是会解决问题,但他们心里,也会给你记上一笔。你借的势越大,这笔账就越重。”
苏清影的声音顿了顿,似乎给了周晨消化的时间。
“周晨,官场不是非黑即白,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把所有人都逼到墙角,有时候并不是最高明的手段。你的报告,是阳谋,但阳谋用得太直接,就变成了莽撞。”
周晨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承认苏清影说的都对。
她的政治眼光和手腕,远在他之上。
她能从一份报告里,看到他看不到的更深层次的博弈和人情世故。
可这种居高临下的“指点”,却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谢谢苏市长指点。”周晨的声音冷了下来,“在基层,有时候不把事情摆到台面上,很多事情就真的办不成。我人微言轻,只能用些笨办法。”
他这话里带着刺,既是自嘲,也是反击。
电话那头的苏清影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指点你的意思。报告是你写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是看到了,随口一说。”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仿佛刚才那个剖析局势的她只是一个错觉。
“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几个字,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只留下一阵忙音。
周晨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晚风吹过,带来山野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
他赢了。
五百万启动资金和六个业务骨干,都在今天下午到位了。
协调会上的那帮老油条,被他的一份报告治得服服帖帖。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苏清影的这通电话,像一盆冷水,将他所有胜利的喜悦都浇灭了。
这通电话证明了什么?
证明了她一直在看着他。
证明了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挣扎,都在她的注视之下。
他借来的“势”,那个让钱立海、张建社之流闻风丧胆的“势”,源头就是她。
他越是成功,就越是证明了她“眼光独到”,越是把他们两个人捆绑得更紧。
他就像孙悟空,以为自己一个筋斗翻出了十万八千里,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始终在如来佛的掌心。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无力。
“想什么呢?魂都丢了。”
不知何时,陈大山走到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搪瓷茶缸。
“没什么。”周晨收起手机,勉强笑了笑。
陈大山瞥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呷了口浓茶,慢悠悠地说道:“钱和人都到了,是好事。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咱们卧龙乡这个示范区,现在是全县的焦点,盯着的人多。有盼着你好的,但更多的是盼着你栽跟头的。”
周晨点了点头:“我明白,书记。”
“你明白个屁。”陈大山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你那份报告,我听说了。写得是真他娘的解气,也真他娘的得罪人。今天你把他们逼到墙角,明天他们就可能在墙角给你挖坑。”
周晨苦笑:“我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陈大山叹了口气,“所以啊,接下来,别光想着怎么往前冲,也得想想怎么防着身后的冷箭。你现在是风口上的猪,风一停,摔得最惨的就是你。”
就在这时,周晨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李建国发来的一条短信,内容很短:
“周老弟,张建社那几个人今天在县委食堂吃饭,骂了你半个钟头,说你早晚要栽在作风问题上,一定要小心。”
作风问题?
周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陈大山说的“冷箭”是什么意思。
阳谋玩不过,就准备开始玩阴的了。
而他身上,最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作风问题”,除了苏清影,还能有谁?
他删掉短信,抬头看向县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