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卧龙示范区筹备办公室的牌子,就在乡政府大院最显眼的位置挂了起来。
周晨把自己投入到了疯狂的工作之中。
开会、分工、下村、勘察现场……他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带着新来的六名干将和乡里的老班底,迅速将示范区的工作全面铺开。
他似乎想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忘掉昨天那通电话,忘掉那个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越是忙碌,就越是能感受到一种掌控感,一种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事业的踏实感。
这种感觉,让他暂时忘却了自己可能只是一个“关键道具”的烦恼。
“周主任,这是黄精产业园的初步规划,您看下。”
“周主任,宅基地置换的村民意愿摸底表出来了,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同意。”
“周主任,仁心堂的姜总打电话来,想约个时间过来谈一下扩大合作规模的事。”
……
一项项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周晨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这才是他想要的。
靠着实实在在的政绩,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走。而不是靠什么虚无缥缈的“背景”和“借势”。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这天下午,周晨正在办公室研究产业园的土地规划图,桌上的手机突然像触电一样疯狂震动起来。
是李建国的电话。
周晨眉头微皱,自从上次李建国发来预警短信后,他总觉得这家伙的电话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喂,建国哥。”
“周老弟!出事了!”李建国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一丝颤抖,像是躲在某个角落里打的电话。
“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周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有……有人写了匿名信!直接寄到市纪委去了!”李建国语速极快,“信是今天上午到的,市纪委那边有我一个老乡,偷偷告诉我的。”
匿名信?
市纪委?
周晨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瞬间想起了那天李建国发的短信——“作风问题”。
“信里写的什么?”他的声音异常冷静。
“我那老乡就瞥了一眼,不敢细看。大概内容就是说……说你一个落马县委书记的秘书,凭什么能火箭提拔?又是管凤鸣乡重建,又是搞什么示范区主任。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利用和……和市里一位新来的年轻女领导,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为自己铺路……”
李建国没敢说出苏清影的名字,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周晨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来了。
这支最阴、最毒的冷箭,终究还是射过来了。
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这种手段,比在项目上使绊子、在资金上卡脖子,要恶毒一百倍。
因为它攻击的不是你的工作,而是你的人格。
它要把你辛辛苦苦做出的一切成绩,都归结于肮脏的裙带关系,让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周老弟,你还在听吗?”电话那头,李建国焦急地问。
“我在听。”周晨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这事你别再打听了,也别跟任何人说起,就当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周晨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把自己摘干净,别掺和进来。谢谢你,建国哥。”
挂掉电话,周晨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下的局势。
这封信的目标是谁?
表面上是他,但实际上,更是他背后的苏清影。
这是一箭双雕的毒计。
如果市纪委真的立案调查,无论结果如何,对他和苏清影的政治声誉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特别是苏清影,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女干部,一旦和这种桃色传闻沾上边,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刻,周晨心里涌起的竟然不是对自身处境的担忧,而是对苏清影的一丝愧疚。
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她根本不会被卷入这种肮脏的攻击中。
怎么办?
去找王海波和陆正阳解释?
怎么解释?
说我们是前男女朋友,但早就分手了,现在清清白白?
谁会信?
在官场这个复杂的名利场里,这种解释只会显得更加苍白无力,甚至会被认为是心虚的表现。
就在周晨心乱如麻的时候,县委书记王海波的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县委办主任赵德柱将一份刚刚从市里传回来的消息,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王海波的办公桌上。
王海波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唰”地一下沉了下来。
“混账东西!这是谁干的?!”王海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他不是在担心周晨,他是在愤怒。
这封匿名信,打的不仅仅是周晨的脸,更是他王海波的脸!
周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在苏市长面前表忠心的“投名状”。
现在有人要搞周晨,不就等于是在背后捅他王海波的刀子,是在破坏他好不容易和苏市长建立起来的“默契”吗?
苏市长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
会不会认为他王海波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会不会认为他这个县委书记,对青云县的掌控力太弱了?
“查!给我查!这封信是从哪儿寄出去的?背后是谁在搞鬼!”王海波对着赵德柱咆哮道。
“书记,信是匿名,很难查。”赵德柱小心翼翼地回答。
“查不到寄信人,就查动机!最近谁跟周晨过不去?谁最见不得周晨好?”王海波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德柱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不敢乱说。“张建社副县长最近好像是有些情绪。”
“哼!”王海波冷哼一声,“匹夫之勇,难成大事!除了他,还有谁?”
赵德柱想了想,又说:“凤鸣乡的李伟和张明华被处理了,他们那一系的人,肯定对周晨恨之入骨。”
王海波的眼神愈发阴冷。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县长陆正阳的号码。
“正阳同志,有个事情,我觉得我们有必要统一一下思想……”
……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正阳也得到了消息。
他的反应没有王海波那么激烈,只是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这封信,来得真是时候。
这既是一场危机,也是一个绝佳的观察机会。
他想看看面对这种级别的攻击,周晨会如何应对?他背后那个神秘的“背景”,又会如何出手?
一个干部,能力强不强,要看他顺风顺水时能飞多高。
但一个干部,到底值不值得重用,却要看他身处逆境时,腰杆还能不能挺直。
接到王海波的电话,陆正阳语气平静地表示了“高度一致”的态度:第一,坚决不能让这种捕风捉影的诬告,影响到正在关键时期的卧龙示范区项目;第二,组织上要相信自己的同志,不能自乱阵脚。
两个县里的主官出于各自不同的目的,在保护周晨这一点上,迅速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周晨接到了赵德柱的电话,让他去县委一趟,王书记要见他。
……
半个多小时后,走进王海波的办公室,周晨发现陆正阳竟然也在。
三堂会审?
周晨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周晨同志来了,坐。”王海波指了指沙发,脸上看不出喜怒。
“书记,县长。”周晨恭敬地打了声招呼,坐得笔直。
“周晨同志啊,”王海波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关切,“最近工作怎么样?示范区那边,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感谢书记关心,在您和县长的支持下,各项工作都在顺利推进。”周晨滴水不漏地回答。
王海波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那就好。不过呢,工作干得越好,就越容易招人嫉妒。最近县里有些风言风语,你听说了没有?”
周晨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正题来了。
“听到一些。”他坦然承认。
“嗯。”王海波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听到了就好。我的要求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出。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组织上是信任你的!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卧龙示范区给我建好!用实实在在的成绩,去扇那些小人的耳光!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谢谢书记!谢谢县长!”周晨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这是两位大佬在给他吃定心丸,是在向他表明态度。
但他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县里保他,未必有用。
信是寄到市纪委的。
真正能决定他命运的,是市里的态度。
而市里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那个他最不想牵连的人的态度。
走出县委大楼,天已经黑了。
周晨站在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江州市。
周晨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深吸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周晨同志吗?”电话里传来一个严肃而陌生的男人声音。
“我是。”
“你好,我们是江州市纪委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麻烦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市纪委203室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