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没有在市里多做停留,直接坐上了返回青云县的班车。
车窗外,景物飞速倒退,一如他这几个月来的人生。
他知道,从纪委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卧龙乡埋头苦干,而是向领导汇报。
怎么汇报,汇报什么,这本身就是一道比纪委问询室里更难回答的考题。
说多了,是违反纪律;说少了,是心有城府。
其中的分寸,差一毫厘,结果可能天差地别。
回到青云县,天色已经擦黑。
周晨直接让出租车司机把他放在了县政府附近。
他先拨通了县长陆正阳的电话。
“陆县长,您好,我是周晨。我从市里回来了,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正阳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到我办公室来吧。”
陆正阳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周晨推门进去,陆正阳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晨安静地坐下,没有主动开口。
过了足足一分钟,陆正阳才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他身上。“说说吧。”
“报告陆县长,今天市纪委的同志找我了解了一些情况。”周晨的语气平静,措辞严谨,“主要是核实一封关于我的匿名举报信。我根据组织要求,实事求是地向组织说明了所有情况。目前核查已经结束,让我回来等通知。”
他说得滴水不漏,只陈述事实,不添加任何个人猜测和情绪。
至于举报信的内容、涉及的人,他一字未提。
陆正阳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在纪委走了一遭,回来后眼神依旧清亮,身上没有丝毫的慌乱或者委屈,这份定力,在同龄人中实属罕见。
“嗯。”陆正阳只是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举报信这种东西,就像路边的碎石子,有时候会硌脚,但阻挡不了车子前进。关键是,车子本身要正,底盘要硬。”
周晨知道,这是陆正阳在点他,也是在表明一种态度。
“谢谢陆县长,我明白。”
“明白就好。”陆正阳重新戴上眼镜,“卧龙示范区的摊子已经铺开了,人、财、物,我跟海波书记都给你开了绿灯。但越是这样,越要谨慎。程序、规矩,一个都不能少。做成了,是你的功劳,也是青云县的政绩。做砸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一定抓紧落实,不辜负县委县政府的期望。”周晨站起身,微微鞠躬。
从陆正阳办公室出来,周晨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
第一关,算是过了。
陆正阳这种务实的领导,看重的是你的能力和态度。
只要你行得正,他就能容忍你身上的一些“争议”。
接下来,是王海波。
相比于陆正阳,王海波才是更难应对的那个。
他敲响了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进来!”
王海波正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看到周晨,他立刻停下脚步,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挤出关切的笑容:“小周,回来了!怎么样?没受什么委屈吧?”
这种过于热情的姿态,反而让周晨心生警惕。
“谢谢王书记关心,我很好。”
“坐,快坐。”王海波亲自给他倒了杯水,那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晨是刚从战场凯旋的英雄。
“市里……他们都问了些什么?”王海波终于忍不住,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问道,“是不是……是不是跟苏市长有关?”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八卦、担忧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周晨心里叹了口气。
王海波的脑回路,果然和常人不同。
他关注的重点,从来都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事情背后可能牵扯到的人脉和关系。
“王书记,”周晨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组织有纪律,谈话的内容我不能对外透露。我只能说,我相信组织,也相信组织会给我一个公正的结论。”
他把“组织”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套标准的外交辞令,让王海波碰了个软钉子。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是了,肯定是这样!
王海波的脑中瞬间完成了一整套逻辑闭环。
周晨越是这样守口如瓶,就越说明事情的敏感性!
这恰恰证明了,周晨和苏市长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这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苏市长啊!
这么一看,周晨不仅能力强,政治觉悟也高得吓人。是个可造之材,更是个值得下重注的潜力股!
“好,好!你说得对,要相信组织!”王海波重重地拍了拍周晨的肩膀,态度比之前更加亲热,“你放心大胆地去干!卧龙乡的工作,绝对不能因为一些宵小之辈的污蔑就停下来。你身后,站着的是整个青云县委!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周晨看着王海波那张写满“我懂的”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发现有时候,误会一旦产生,你越是解释,对方脑补得越是离谱。
索性,不解释了。
从王海波办公室出来,周晨感觉比在纪委接受问询还要累。
刚走到楼下,手机震动起来,是李建国的号码。
“周晨,你回来了?”李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做贼。
“刚跟两位领导汇报完。”
“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李建国松了口气,然后话锋一转,“我可跟你说,这次这事,八成是张建社那伙人搞的鬼。我听说,前两天他跟财政的钱胖子,还有文旅局的胡永一起吃饭,喝多了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什么‘一个毛头小子,靠着女人上位,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这举报信,十有八九是他们捅出去的。”
周晨的眼神冷了下来。
张建社,分管文旅的副县长;钱立海,财政局局长。这两人,一个想夺权,一个想卡钱,在之前的协调会上都被自己怼了回去,看来是怀恨在心,开始下黑手了。
“我知道了,建国哥,谢了。”
“谢什么,你自个儿小心点。这帮人,明着不行,就来暗的。纪委这关你过了,后面指不定还有什么坑等着你呢。”李建国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挂了电话,周晨站在县委大院的梧桐树下,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知道,纪委的调查只是一个开始。
想要在青云县这片土地上做点事,就免不了要跟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斗。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周晨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妈。”
“臭小子,还知道接电话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刘桂花熟悉又带着点埋怨的声音,“你爸都念叨你半天了。什么时候回来吃饭?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县医院当护士,人长得水灵,性子也好,照片我看了,配你绰绰有余……”
周晨一阵头大。
工作上的明枪暗箭他能扛,可老妈这突如其来的“催婚令”,杀伤力简直不亚于纪委的谈话。
“妈,我这儿忙着呢……”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再忙也得成家!我跟你说,明天!明天必须给我滚回来吃饭!不然我就去你那个什么卧龙乡,在你办公室门口坐着!”
电话被“啪”地一声挂断了。
周晨拿着手机,哭笑不得。
看来,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