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周晨开着那辆半旧的普桑,回到了青云县城的老家。
他家住在老城区的家属楼,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杂物,墙壁上满是小孩子的涂鸦。
周晨的父亲周卫国是县水泥厂的退休工人,母亲刘桂花是小学的退休教师,一辈子勤勤恳恳,是再普通不过的工薪阶层。
也正因如此,周晨这不到一年时间的“蹿升”,在亲戚邻里间,早已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一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刘桂花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却在儿子脸上一通猛瞧,像是要检查他是不是瘦了、憔悴了。
周卫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手里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好几个烟头。
见儿子回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嗯,回来了。”
饭桌上,刘桂花不停地给周晨夹菜,嘴里念叨着:“在乡下吃不好吧?你看你,脸都小了一圈。多吃点,这是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周晨埋头扒饭,含糊地应着。
“对了,”刘桂花终于切入了正题,“你王阿姨家的那个姑娘,叫李晓燕,我把她微信推给你了,你加一下,跟人家聊聊。”
周晨扒饭的动作一顿:“妈,我现在真没时间想这个。”
“什么叫没时间?成家立业,成家在前面!”刘桂花把筷子一放,“你都二十七了,不是十七!你看看你爸那些老同事的儿子,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呢?”
周卫国咳嗽了一声,沉声道:“吃饭!吃完饭再说。”
刘桂花瞪了老伴一眼,但终究没再继续。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滞。
周晨知道父母是为他好,可他心里的事,跟他们说不明白。
苏清影那座冰山还横亘在心头,卧龙乡的烂摊子,张建社等人的黑手,哪一件都让他焦头烂额。
正吃着,门铃响了。
刘桂花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两瓶酒,一脸谄媚的笑。
“姐,姐夫,我来看看你们。哎呦,大外甥也在家啊!”
来人是周晨的舅舅,刘桂花唯一的弟弟,刘富贵。
“富贵来了,快进来坐。”周卫国站起身。
刘富贵一屁股坐在周晨旁边,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哎呀,我们家晨子现在可是大出息了!卧龙示范区的主任,正儿八经的领导干部!舅舅我脸上都有光啊!”
周晨礼貌地笑了笑:“舅舅,您太客气了。”
酒过三巡,刘富贵凑到周晨跟前,压低声音说:“晨子,那个舅舅最近想在城郊搞个小砖厂,手续跑了好几趟,环保、工商那边都卡着,你看……你现在是领导了,人头熟,能不能帮舅舅跟他们打个招呼?”
周晨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看着刘富贵:“舅舅,现在国家对环保抓得严,砖厂的审批手续很复杂。不是打个招呼就能办下来的。您得先按照规定,把环评报告、安全生产方案这些都准备齐了,如果符合政策,我倒是可以帮您咨询一下流程。”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没有直接拒绝,也表明了原则。
可刘富贵听不进去。
他觉得这是外甥在跟他打官腔,不愿意帮忙。
他的脸色垮了下来:“咨询?我跑了几个月,还要你咨询?周晨,你现在当了官,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我可是你亲舅舅!当初你上大学,我还给你拿了五百块钱生活费呢!”
“富贵!你怎么说话的!”刘桂花脸涨得通红,拍了刘富贵一下。
周卫国“啪”地一声把酒杯顿在桌上,脸色铁青:“他舅,晨子说得没错。现在是新社会了,不兴搞以前那套。一切都得按规矩来。你要是手续齐全,不用他打招呼也能办。你要是手续不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招呼也不能打!”
刘富贵被噎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指着周晨:“好,好!你们一家子现在都了不起了,看不起我这个泥腿子了!我走!”
说完,他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屋子里一片死寂。
刘桂花坐在那,眼圈都红了,不停地抹眼泪。
“这叫什么事啊……”
周晨心里也不好受。
他知道舅舅没什么坏心,就是小市民思想根深蒂固,觉得“朝中有人好办事”。
可他不能开这个口子。
今天是一个砖厂,明天就可能是更大的工程。
权力这东西,一旦用了第一次,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周卫国掐灭了烟头,对周晨说:“你别往心里去。你做得对。当干部,第一条就是要守得住底线,管得住自家人。”
周晨点点头。
“对了,”周卫国像是想起了什么,“前两天我在厂里,听人说市里有人查你?”
周晨的心沉了一下,没想到这事传得这么快。
“爸,没事,就是一点小误会,组织上已经调查清楚了。”
“误会?没事就好。”周卫国看着他,眼神深邃,“你实话告诉爸,不想去相亲,是不是为了你那个姓苏的女同学?”
“爸,那都过去了。我真的是因为工作忙,暂时没时间考虑个人的问题。”周晨的声音有些干涩。
“好吧。”周卫国叹了口气,“人要往前看。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些圈子,咱们挤不进去,就别硬挤。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强。”
父亲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周晨心上。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啊,如今的她,是高高在上的副市长,而自己只是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乡镇干部。
天壤之别。
晚上,周晨在家里的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
脑子里是舅舅失望的眼神,母亲的眼泪,父亲意味深长的话,还有苏清影那张清冷的脸。
……
第二天一早,他告别父母,驱车返回卧龙乡。
刚到办公室,乡党政办主任王强就抱着一个纸箱子走了进来。
“周主任,这是刚才快递员送来的,指名给您的。”
周晨有些疑惑,他没在网上买过东西。
打开纸箱,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
再打开,一套紫砂茶具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绸布里,做工考究,温润如玉。
茶具下,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飘逸的字迹,没有落款。
“浮躁时,静心。”
周晨拿着那张卡片,手指微微颤抖。
这字迹,他化成灰都认得。
又是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关心?
是提点?
还是炫耀?
她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总是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落下一子,看似闲笔,却搅乱了他整盘棋。
他把茶具原封不动地放回盒子,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被她影响。
现在的他,没时间浮躁,更没资格静心。
张建社、钱立海这些人,既然敢递刀子,就别怪他把这刀子磨得更锋利,再原封不动地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