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卧龙乡的夜色静谧,远处的山峦像匍匐的巨兽。
这份静谧之下,却不知隐藏着多少涌动的暗流。
“舅舅,你先别哭。把舌头捋直了,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周晨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越是危急的时刻,他越清楚,慌乱是第一个敌人。
“我……我那个砖厂……上次你不是不让办嘛……”刘富贵抽泣着,“后来,我喝闷酒的时候,遇到了几个人……他们说你现在是县里的大红人,卧龙乡的财神爷,你点头的事,没有办不成的……他们拍着胸脯说帮我搞定手续,还说……还说这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周晨的眼神骤然变冷。
圈套。
一个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圈套。
“他们是谁?”
“我……我只知道领头的姓胡,叫胡哥……人很豪爽,请我吃了几次饭,每次都把我说得飘飘然的,说我外甥有出息,当舅舅的也该沾沾光……我一时糊涂,就……他们很快就把什么许可证都给我拿来了,说是一路绿灯……”刘富贵的哭声更大了,“可是今天!今天突然来了通知,说省里的环保督察组明天就要来青云县,点名要查小作坊污染!那个胡哥,还有那几个人,电话全都打不通了!有人传话给我,说我这是无证生产、严重污染,要罚得我倾家荡产,还要抓我进去坐牢……晨子,我完了啊!你得救救舅舅,你给县里领导打个电话,就说……就说那厂子跟你没关系……”
刘富贵的话颠三倒四,但周晨已经拼凑出了完整的图景。
这是一记组合拳。
先是利用茶具事件制造舆论,引来市纪委调查,试图在“作风”上打倒他。
一计不成,立刻启动后手,将他那个拎不清的舅舅推到台前,用一个污染砖厂,在“家风”问题上给他埋下了一颗巨雷。
而引爆这颗雷的引信,就是即将到来的省环保督察组。
时机抓得太准了。
一旦省督察组下来,发现县委红人、示范区主任的亲舅舅在搞污染企业,这顶“保护伞”的帽子,不由分说就会扣在他的头上。
到时候,人证(刘富贵的酒后吹嘘)、物证(违规的砖厂)俱在,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张建社、钱立海……他们的手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阴狠、还要毒辣。
“舅舅,你听我说。”周晨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从现在开始,砖厂立刻停工,一个人都不许留。第二,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家里待着,谁的电话也别接。第三,不要想着托任何人,找任何关系,等我回来。”
“可是……可是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不重要,我说的,你记住了吗?”周晨加重了语气。
电话那头的刘富贵被这股气势镇住,下意识地回答:“记……记住了。”
挂断电话,周晨没有丝毫停留,立刻拨通了李建国的号码。
“建国哥,我舅舅刘富贵那边的砖厂出了点事,帮我个忙,马上帮我查两件事。”
“周老弟,你说!”李建国没有多问。
“第一,省环保督察组要来青云,这个消息准确吗?具体什么时间到,重点督察哪些领域?”
“第二,县里的论坛或者其他网络平台,最近有没有关于我和我家人的新动向?”
“好,我马上就查。”
挂断了电话后,周晨靠在办公椅上,眉头微皱。
李建国的效率极高,不过十分钟,电话就回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周老弟,消息千真万确,省第三环保督察组,明早九点准时到县里,带队的是省环保厅的副厅长。这次是突击检查,重点就是城乡结合部的‘散乱污’企业。”
周晨的心沉到了谷底。
“网络上呢?”
“更糟!”李建国压低了声音,“我刚收到风声,有人已经发了帖子,图文并茂,标题是《卧龙乡示范区红红火火,主任亲舅污染砖厂‘闷声发财’,谁是背后的保护伞?》。照片是你舅舅刘富贵的砖厂排黑烟的远景,还有几张他跟一群人在酒桌上称兄道弟、吹嘘你的照片!发帖人就等着督察组一到,立刻引爆舆论!”
好一招“舆论审判”!
他们根本不给纪委调查的机会,而是要直接将他钉在耻辱柱上,让汹涌的民意和上级的怒火将他彻底淹没。
周晨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一片清明。
躲是躲不过去了。
既然敌人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那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主动撞进去,把这张网撕个粉碎。
他拿起外套,转身向外走去,同时拨通了父亲周卫国的电话。
“爸,舅舅那边出了点事,妈那边……你先帮我稳住。”
电话那头,周卫国沉默了几秒钟,只说了一个字:“好。”
开着那辆半旧的普桑,行驶在返回县城的路上,周晨的心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在茶具风波之后,这又是一场决定他政治生命的生死之战。
这一次,他不仅要为自己正名,更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底线,谁碰,谁死。
……
大半个小时后,车子驶入县委大院,周晨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将车停在了办公楼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县委书记办公室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掏出手机,拨通了王海波秘书的电话。
“王秘书,我是周晨。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刻向王书记当面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