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奥迪A6和一辆考斯特驶入了青云县委大院。
市纪委副书记吴国栋亲自带队，联合市委组织部，阵仗比上一次大了数倍。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如铁。
王海波和陆正阳陪坐在侧，脸色都不太好看。
吴国栋开门见山：“王书记，陆县长，网上的舆情，市委主要领导非常重视。今天我们来，不偏听偏信，只为查清事实。请周晨同志过来吧。”
周晨早在旁边的办公室等候，很快就来到了会议室中。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的紧张或委屈。
调查组的谈话，在一个小会议室单独进行。
还是上次那两位，王斌和李莉。
只是这次，主位上多了一个不怒自威的吴国栋，旁边还有县委书记王海波和县长陆正阳。
“周晨同志，网上的帖子你看了吧？”吴国栋的声音很平淡。
“看了。”
“你和苏清影副市长是什么关系？”
“大学时期的恋人关系。毕业后因个人原因分手，此后直到在卧龙乡的工作中，才重新有了公务上的交集。”周晨的回答和上次一字不差，坦荡得让王斌都有些佩服。
“帖子里提到的，苏副市长从市委家属大院给你寄送‘贵重礼品’，确有其事吗？”吴国栋的目光锐利起来。
“确有其事。”周晨点头。
吴国栋的眉毛微微一挑。
“但我收到的并非什么‘贵重礼品’。”周晨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个包裹得完好无损的木盒，轻轻放在了会议桌上。
“这就是苏副市长寄来的东西，一套紫砂茶具。我收到后，并未拆封使用，一直锁在文件柜里。我本人对茶具并无研究，不清楚其价值。我请求组织进行专业鉴定，以证清白。”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语气冷静得像是在汇报一项普通工作。
吴国栋的眼神在周晨和那个木盒之间逡巡，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秘书手机振动了一下，他俯身在吴国栋耳边低语了几句。
吴国栋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点了点头，对王斌说：“把电视打开，调到江州新闻频道。”
王斌依言照做。
会议室的电视屏幕亮起，正在播放江州市政府上午召开的全市重点项目调度会的画面。
画面里，苏清影一身深色西装，端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正在发言。
她的声音通过电视喇叭传出，一如既往地清冷、干脆，不带一丝感情。
“……关于近期网络上出现的一些不实言论，已经对部分干部和我们正在推进的重点项目造成了困扰。在此，我做三点说明。”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谁也没想到苏清影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公开的官方场合，正面回应！
王海波和陆正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晨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揪紧了。
“第一，我与青云县卧龙示范区的周晨同志，确实曾是大学时期的恋人。但这属于个人过往，与我们现在的工作无任何关联。”
“第二，我本人确实曾寄送过一套茶具给周晨同志。其目的是为了提醒他，作为一名年轻干部，在工作中要戒骄戒躁，保持静心。该茶具是我个人多年前购买，价值不足五百元，属于正常的人情往来，不涉及任何利益输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卧龙示范区之所以能成为市级试点，青云县之所以能获得各项政策支持，其唯一的原因，是他们的工作思路符合市委市政府的发展方向，他们的工作成绩真实有效。任何试图将正常的公务行为，与个人关系挂钩，甚至歪曲解读的行为，都是对我们党纪国法和组工原则的公然挑衅。市委市政府绝不姑息！”
她说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一丝波澜。
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惊雷，在江州政坛的上空炸响！
太狠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苏清影会用这种近乎“自爆”的方式，来快刀斩乱麻。
她公开承认了旧情，却也用最不容置疑的姿态，划清了公与私的界限，掐断了所有暧昧的想象空间。
这是一种决绝的切割，也是一种强硬的保护。
小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国栋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明白苏清影这一招，是釜底抽薪。
她把所有事情都摆在了台面上，让调查组的后续工作变得极其被动。
你再揪着“关系”不放，就是质疑市领导的公开声明。
周晨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他心里五味杂陈。
有感激，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状的酸楚和失落。
他听懂了苏清影的潜台词。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他周晨：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以后，只有公事。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也好。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
“吴书记，会议中苏市长的发言大家都听到了，另外，我的话也说完了。茶具就在这里，随时可以鉴定。另外，关于发帖人，我怀疑是蓄意陷害，其源头，很可能就在我们卧龙示范区内部。我请求组织彻查照片的来源！”
他这一手，同样是刀锋。
你不是要查我吗？
可以。
但我要求，你也必须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吴国栋深深地看了周晨一眼。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他身上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和狠劲。
“好。”吴国栋缓缓点头，“我们会查清楚的。”
……
调查的转向快得超乎想象。
市局的技术警察很快介入，通过分析照片的拍摄角度、光线和像素，迅速锁定了拍摄位置就在周晨办公室门口。
再结合当天的监控录像，那个端着扫帚、行色匆匆的临时工李萍，立刻浮出了水面。
面对调查组的问询，李萍心理防线瞬间崩溃，痛哭流涕地承认了自己偷拍的事实，并交代了是受自己的表哥，县建委办公室副主任胡小军的指使。
而胡小军正是建委副主任胡大海的亲侄子。
线索像一根锋利的丝线，最终指向了张建社。
……
傍晚时分，青云县副县长张建社的办公室，接到了一个来自市纪委的电话。
“建社同志，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市纪委来一趟，就一些情况，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张建社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怎么一夜之间就反过来罩住了自己？
……
而此时，卧龙乡的办公室里，周晨正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窗外，夜色已深。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给苏清影发了一条短信。
“谢谢。给您添麻烦了。”
他等了很久，手机都没有再亮起。
周晨知道，有些事情真的结束了。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单。
就在这时，他的另一部私人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他的舅舅刘富贵打来的。
周晨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出了刘富贵醉醺醺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晨子……外甥……救救舅舅……舅舅被人坑了啊……”
